爱下书小说网 > 宋舶诡案录 > 第二十八章:入住第一夜——攀仙楼的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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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回来的时候,她还在呓语,可见那温胆之药的药劲儿足够大。

    他装作若无其事,随手拿起账本继续在看,仿若刚才之事从未发生。

    那盏清铜烛灯摇曳,映衬着他的身影,也倒映着流觞的身影,似近却又相隔于账本间。

    半夜已过——

    经过从众多来往账目中筛查,这些纸上记录的便是购买铜筹筷箸的买家。这上面涵盖了泉州大大小小的官员贵胄,还有外省州县的定制,只是有一家特殊。它既不属于官员,也不属于富贾,却是一家名为“樊仙楼”的驿馆。

    章支离突然想起“启航”船上蒋家那五人的模样,正像在某个茶肆酒楼杯觥交错的模样……

    “大年初一……平旦……”

    章支离头微扬,自那壁架后探出头,望向流觞的方向。

    她又开始在梦中呓语了。

    章支离只是看着她,一言不发,那目光中透着桀骜及一丝薄情。

    突然,流觞身子开始抽动,双手紧抱于胸前,身体蜷缩于垫中,浑身发抖,看起来像是做了噩梦。

    章支离放下纸册,起身走到流觞身旁坐于旁侧,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看着她的所有反应。见她脸上呈现一副痛苦的表情后,他的面上竟然流露出一丝略带冷嘲的快意。

    突然,睡梦中的流觞扬起下巴,一口咬向章支离的胳膊。

    章支离没有动,但眼中已经射出一道冷光,他伸手便掐住了流觞那纤细白晳的脖颈!还在睡梦中的流觞并未醒来,但身子却在发抖,而且抖得越来越厉害,表情痛苦不堪。但她却未松口,而且咬得也越发深狠。

    章支离又是一计冷嘲,那眼中随即射出一道杀机,手上突然用力——

    就在这一瞬间,流觞突然松开了嘴,整个人瘫软在软垫间,仿若一摊污泥,气息眼看即逝,而章支离手上的劲道却没有要松的意思,那眼神阴冷得却足以杀死流觞千百回。

    “阿爷......”

    听到这句话,章支离的理智才又被唤回来,目色突然一变,立刻发现自己用力过猛,马上松开了手。

    流觞拼命在喘息,胸口不停地起伏,随即又逐渐变得平缓,眉目也随之舒张开来。

    “流觞!”章支离在平复了心情后,突然叫了一声。

    流觞似是被吓醒,猛地睁开双眼,瞪大眼睛显得有些慌乱,直到看清身旁之人是章支离后,她才长出一口气,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

    “帮本官去办个事。”

    流觞用食指挠挠鼻子,她有种预感,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去攀仙楼当个住客。”

    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六个时辰后,流觞已经坐上那辆看起来像是经历一路风程的马车,伪装成一少年客商等着入住那攀仙楼。她实在想不明白,这章支离为何会让她伪装成男子来做探子,而且竟然让之南做她的侍从。

    一个不正经的哑巴,再加一个不苟言笑、且每一句话都极度认真正经的仵作一起合作,总感觉会出很大的纰漏。

    不过,很有意思!

    牛车停下来的时候,之南像其他的侍从一样,恭敬地为她摆上车凳,掀起轿帘,只是那眼中含木,没有任何激情,看得出他也很不情愿,但也不表现。

    流觞才不在乎,反正她的第一个任务是嫁给章支离,其它不重要。她直接无视之南,从车上跳下来,然后晃着身子大摇大摆地朝攀仙楼走去。

    攀仙楼,建于东湖之中,被烟波湖水环绕,形似楼船。楼高七层,红墙彩绘,琉璃彩瓦,看上去就绚丽夺目。再加上入夜之际华灯初上,因此引得那霓虹熠熠,如月夜繁星,尽显那流光溢彩,让人得见,但真是欲攀附仙宫之楼。况且这里的江瑶清羹、旋索粉玉棋子面、薤花茄儿等都是这一地区少有的上承佳肴,还有那加马孛葡、香枨元、特制的冰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皆是稀有品。过往的客商旅人路过此处,皆会停更片刻赏饮品食。人人皆是赞不绝口。但还不是攀仙楼的特色,它真正的特色则是那尊水彩斑斓的水神雕像,听说是宋太祖当年赐给泉州的定海神尊,现在却放置于攀仙楼内供来往船家商贾祭拜,可见这攀仙楼背后的东家不是一般人物。

    只是却无人识得他的身份,只知这掌管攀仙的掌柜叫攀玉书。

    攀仙楼有个特点,不是全天更业,需到每日戌时方才对外更业,而此时便会自那湖水中浮出一条铁板所制之窄路,称之为“仙路”,供客人游走于湖面,来往于攀仙楼与街市之间。

    流觞第一脚跳上那“仙路”之时,便不自觉地蹦跶了几下,很想知道这路是否结实。之南轻咳以示提醒她懂规矩,像个商人。她才不管,迈着轻松的步子,溜达进了楼内。这一入楼,倒着实让她感到惊艳无比。

    外有金玉,内有乾坤。

    大厅直通七层楼顶,一进入便看得那栩栩如生的水神石制雕像,屹立于前。红发怒面,手持上古神器水神戟,看上去很是威武摄魂。厅中正中立着一棵刺桐老树,树高见楼顶。而树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灯,有棱角灯、纱灯、龙凤灯、树地灯等等,真是一片珠玑,看上去就仿若上元节灯会,各展千秋。刺桐连着一圆形舞台,软纱飘渺垂于两侧,舞女轻窕于中间,诱人可度。而那观舞弄酒的桌椅层层不同,一层落地,席地而座,仿若初唐。二层又是简洁流明的禅椅配方桌。三层一排排的彩绘凤描映衬着那一间间密闭的阁子(包厢),有见嬉笑打闹的男女在互相戏酒,也见诗情画意的才子在把酒言欢。四层以上则是走廊连廊,可看出是过路之商借宿休息的脚房。

    流觞一进来,便瘫在一落地软座上,倚着那香玉软垫赖着不走。之南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恭敬地站于一旁静候一切。流觞敲敲桌子,小二立刻上前相迎。流觞在纸上写着自己想吃的菜品,想饮的浊酒。小二乐呵呵地拿着那纸张跑进后堂。她则坐在那里悠闲地享受那舞女的技艺,时不时拍拍桌子以表赞赏,完全像个纨绔子弟。只是那眼珠子随处溜达,观察着周围人的动静。

    那客人间有那贫廉的黎氓布衣,也有蓄积的商贾市户,当然也少不了那拥有廪禄的便衣公吏。他们混迹于此,把酒持螯、通宵达旦,只为一方快乐。倒也有那行船至此,当作脚店歇息之徒,像那扶梯步上的背筐之人,一身麻衣,一双赤脚麻鞋,显然是孤身入住,不解此间风情,只想得在此一夜休眠。

    而站在柜台前的应该就是攀掌柜,看起来胖胖乎乎,很是富态。此刻正分派着那一篮篮的红色印有“攀仙楼”字样的食盒给那些小二。这些小二也有意思,从穿着上来看,可以分成三种。一种蓝色深衣的是后堂做饭的。一种褐色浅衣的是厅内跑堂上菜收银的。一种是灰色深衣的则是提着掌柜分好的食盒往外跑。看来是那些给贵宅跑腿送食的小二,不知道他们认不认识黑崖居,要不然也给章支离送一盒?想到此,流觞就想笑,不知道章支离看到她送过去的食盒会做何感想,有何表情?

    菜肴上来之际,流觞方低头打量那桌上字迹。

    金字黑桌,清晰明了,写着这入住“攀仙楼”的规矩:

    子时闭楼,仙路即沉。

    楼街相隔,不得逾越。

    入住之客,不得离房。

    违者轰离,永不让入。

    一个给过往商贩入住的脚店既然有这种离奇的规矩,也是人间少有。

    流觞拿起那副铜筹筷箸打量一番,与那“启航”船上尸体间插着的筷箸一模一样。她眉头微蹙,在想着这楼跟那死者之间会有什么样的联系。可惜,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头绪。看来她这个探子还没入门。

    酒足饭饱过后,流觞便入住了五层名为“芙蓉湖”的房间,而之南则入住她的隔壁“钱湖”。这个攀仙楼所有的客房皆以全国名湖为称,倒不落俗。只是这规矩……流觞守不了,所以当小二刚灭了厅堂、连廊等位置的烛火后,她就按耐不住寂寞,准备自那门缝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挤出来,结果却正好看到之南静立于她面前。

    有些意外。

    没等流觞反应,之南就将手中黑我包裹自门缝塞给了流觞。

    流觞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夜行之衣物,还有一个袖珍的小玉瓶。

    早有准备的之南举起一张事先写好字的白纸,只见上面写有“夜晚出行,黎衣最适,防身药物,一洒便晕。”

    之南这字迹看起来还挺漂亮的,真没想到他心思如此之细,只是他为何不出手?

    或许是早就猜到流觞会好奇,所以之南又事先准备了另一张纸,上写“大人知我不擅长偷鸡摸狗之事,皆因我做事认真,因此让我前来只是辅助于你,如若你有不测,我也是通知传信之人。”

    字虽是之南写的,但这行事作派倒像是章支离作事的风格。说她“偷鸡摸狗”......还真是有点小瞧她,看来谁都指望不上,而她也不打算指望,只是冲之南挥挥手,示意他赶紧——滚!

    之南也不生气,只是认真地转身离开,悄无声息,活像个活死人。流觞觉得他或许是跟尸体打交道时间太久了,所以看起来才会如此没有生机。她才不管他人之事,要想如约嫁给章支离,就必须完成任务,所以她直接将夜行衣物扔到了地上,而那迷离之药顾然是要带上,然后如方才一般悄悄地挤出门缝,以最快的速度悄声悄气地在那漆黑的走廊中溜达,心中盘算着应该去哪儿看看。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耳朵动了一下,似乎听到了极微的走路声。

    那声音轻的如果不是耳力极聪,又或是听力极高,都很难听见。

    会是谁?

    之南?

    他一个仵作行人,应该不会武功吧?而且刚见过面,应该不会去而复返。

    那除了她,还有之南,难道还有别的住客也敢半夜偷溜出来?

    又或者是这攀仙楼自己家的人?

    流觞的好奇心又来了,她屏住呼吸,身子微微探出围栏,看向大厅一层,借着月光的余韵寻找着那声音的位置。

    是两个小二,鬼鬼祟祟地抬着长形黑色条箱溜进了后堂。

    大半夜无人食餐,怎会往后堂跑?必有特事。

    流觞本想顺着梯子溜向大堂,但感觉太光明正大,万一藏有暗人,那她的行动就会暴露,所以她选了一个“捷径”,爬上那颗招摇的灯树,然后顺着树小心翼翼地伏到地面。

    刚好离后堂很近,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溜了过去。

    后堂的门半敞着,应是那两名小二抬着长箱,而腾不出手来关门,也刚好让流觞有机可乘。她如猫般伏地潜入,并以最快的速度藏于是案板石台之下,观察着四周情况。

    灶台之侧有一汪小清瓷小灯,灶具菜食一应俱全,只是单不见那两名小二。细察之下,她并未发现内堂或侧间,小二怎会凭空消失?除非有暗室。

    她伸出一只白手,摸向案台,自上面摸索着扯下一片薄如蝉翼的碧涧羹叶,在再次确认后厨无人后,并伏地弓背,如猫般溜向对面的墙前,然后伸出那羹叶试着风向。

    有暗室之地,便必有通风之道。能通风之处,必有风向。

    果然,分不同位置尝试后,她很快便锁定西处角落里那面灶墙有暗室。于是,她半蹲于地,试着在墙砖上摸索,想要找出入口。以她的经验,很快便发现有一块青砖看上去显得异常光滑水灵,应该是被人无数次按摸后所致,于是她也尝试按了一下,很快那灶墙便向旁轻轻移开,露出一个门洞。

    流觞微微扬关向里面瞟了一眼,看到那向下的台阶后,她确定这暗室在地下。于是便悄悄地踏上台阶,小心谨慎地朝下面走去。就在她刚迈到第四阶怡阶的时候,那道暗门合上了。她微耸了耸眉头,看来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于是她便义无反顾地朝下面走去。

    第五阶……第七阶……第十六阶……第二十五阶……

    她终于踏上了最后一个台阶,与此同时,她看到了一个拱形门洞,而门洞里站着一个麻衣麻鞋的男子正盯着她,只是那双眼睛……没有眼球,如两个黑洞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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