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的头微微地歪了一下,嘴角下撇,露出一丝惊愕。
那雕像一入门便看到,是实实在在的石刻之物,现在,怎会在动?
流觞却没有动,只是借着一道道黑夜余下的残光盯着黑暗中那移动的水神。看着他一步步走上了五楼。可惜,他们之间距离太远,而廊灯早已熄灭,所以根本无法看清它的真实模样。直到他走了六层的时候,流觞挪动了脚步,为了防止被水神发现,所以她蹲下身以猫步的样子,悄无声息地向六层爬去。
过了六层,水神又步上了顶层——七层。
流觞伏在七层的楼梯上口处,用那双如同猫眼般精亮的双目盯向水神,直到他离开了楼梯口,才敢摸索且小心地爬上了七楼,方见这七楼无屋无物,只有一圈围墙及一道描着水神彩绘的门。
而门此时正敞开着。
流觞轻挪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靠近门前,探头看向门后
一阵清风拂面,带着一丝雨雾。
是这攀仙楼外,可见一圈凭栏及那雾气荼靡的东湖,但却不见那石雕水神。于是,流觞迈着轻盈小心地步子走到了凭栏前,闻着那通透的水气,缓缓地围着七层楼的外围走着,直到拐过一个角落时方停下。
水神就在前方,半隐在朦胧的黑夜及那弥漫的水雾中,若隐若现。流觞仔细打量着它,一眼望去还像石雕,只是个会动的石雕,而此时它正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如男人手掌般大小的黑色盒子,将它高高举起,似乎在吟念着什么。
流觞离得太远,完全听不清。
只见它吟念完毕后,便将那黑盒举出凭栏之外,一松手,那黑盒便如坠石一样掉落湖内,只发出“砰”的一声,溅起几朵浪花,随即便消失在湖内,只留下一抹涟漪。
那黑盒内会是什么东西了?
流觞心内心忖着,就这个时候,她看到那水神突然转向了自己的方向。
糟糕,被发现了!
流觞转身便朝楼下跑去,就在此时,大厅突然亮起一盏烛灯。她立刻从梯栏上跳跃,直接跳到六楼走廊内。
“各位客倌,攀仙楼有外贼闯入,为保证大家安全,请大家一定待到房内。”
流觞听出来说话的是那个软胖的攀掌柜,定是他差小二点亮了烛灯,准备寻她这个冒失的客人。她可不能被逮到,否则就没法向章支离交待了,更没有机会嫁给章支离。她拐向另一条走廊,身后却传来了混乱的脚步声。
这么快就锁定了她的位置,不愧是攀仙楼。
流觞加快脚步,拐向另一条走廊,随即就怔住了。
这走廊竟然是死的,根本没有出口,而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却离自己越来越近。情急之下,她直接瞟向左侧写有“曲江”字样的房间,以最快的速度推窗而入,又以最快的速度关上了那扇窗。
一转身便看到了自己的冤家——樗骅,而此时他正身着一身土气逼人的直掇对襟和袍,头戴纶巾,眼附一水晶叆叇,鼻下贴着一撮小胡,看起来真像一个外地来的不正经豪商,正用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惊怔地看着流觞,似乎因为太震惊就要中出声来。
他“不正经”,流觞比他还不正经,直接上前一步用右手捂住了他的嘴,见他要挣扎,直接张嘴做咬状以示威胁。
许是威胁有效,许是听到了外面的脚不声,樗骅并没再挣扎,只是作凭流觞捂着他的嘴,直到那脚步声向七楼奔去。
流觞长出一口气,松开手坐在樗骅对面,却发现樗骅面颊泛红,眼神似乎对她有所逃避。不知道他是不是又想什么方法对付自己,于是沾沾他刚沏好的茶水。
“那是上等的京铤……”樗骅不满。
流觞却当没听到,只是沾着茶水在桌上写着字。
我奉命而来
她知道以樗骅的眼界,一眼便识出她来,所以她也不遮掩。不过,她猜这樗骅肯定得对付她,所以直接写出自己是“奉命”而来,再吓吓这个少年提刑官。
“本官不管你是自己来,而是奉他人之命而来,都与我无关。”
还挺傲娇,流觞心中发笑,面上却一脸不屑,起身准备跳窗而去。
“你……你就这么走了?”
流觞停下,回头皱着眉头,一副你还有事的样子。
“你……闯入本官的房间……还玷污了本官的茶水……”
樗骅什么时候说话开始结巴了?而且这结巴中怎么还有一股矫情的味道?
“本官看到章大人带走了吕府的账目,便知他要查那铜筹筷箸的买家。本官与章大人不同的是,他平时就窝在那黑崖居内,不懂这人间生活,所以并不知道这攀仙楼内便用那吕家的铜箸。”樗骅有些洋洋得意,起码在这件事上,他赢过章支离。
终于不结巴了,流觞继续听着。
“本官辛苦伪装,只为来这里查案,而你刚才却差点坏了……本官的好事!所以本官要与你计较!”
怎么一看她,就开始结巴,难道是怕她再咬他?流觞一笑,吊儿郎当溜回到桌前,一脚踩到凳上,一只手支在桌上,盯着樗骅眨巴着眼睛,磨着那对白白的洁齿。
“难道你还想咬本官,你这印记到现在都有!”樗骅越说越气,干脆直接伸出手来给流觞看。
所以呢?他是想报复?还是想干嘛?
“你伤过本官,本官可以不跟你计较,但是你这行为属于袭官,应该抓你入刑……”
有意思,流觞突然明白樗骅说这么多是什么意思了,他就是想让自己给他当跟班。果然,她随后就听到了这句话。
“既然大人也是让你查案,不如你就……”
不等樗骅说完,流觞便转身直接跳窗走了。她才没工夫跟他闲话家常,更没热情与他组成伙伴。她现在必须要赶紧回自己的房间,如果被那攀掌柜抢先一步发现她不在房间就麻烦了!况且,她现在已经发现可疑线索,也算是有立功表现,完全可以撤走。
流觞是这么认为的,但是章支离却不这么认为。
所以,现在场面有点僵。
章支离坐在石屋的榻上,品着那抹鲜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而流觞则撅着嘴蹲在角落里,也不看他,像个小孩子似的闹着脾气。
“差不多,该回去了,以免起疑。”
流觞全当没听见。
“看来你是不想成亲了。”章支离的语气里充满威胁。
流觞当然想,那可是她的第一个任务,她必须完成,但她不喜欢被人威胁。
“本官答应你,查清那黑色盒子里有何物,以及那外送的餐食里的秘密,本官就赏你一个礼物。”
流觞一怔,章支离竟然这么容易就妥协了,心中一阵欢舞,但又转念一想有了新的主意,于是拿起章支离之前给她的石笔在地上写下几字:
我不要礼物,如若我查清黑盒里的东西,你就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看到这句话,章支离脸上明显有不悦的成份,并未马上答话。
流觞却像只倔强的小猫一样,不依不饶不停用那石笔敲着那地面,不断提醒着章支离。
章支离慕然抬眼直视着流觞,那眼色却透着几分诡异。流觞读不出那其中的复杂,但却突然有种莫名的害怕。在害怕什么?那眼神为什么总感觉有杀意?
突然,章支离再次开口,“好。”
流觞倒有些意外,再三确认无误后,兴高采烈地比划着自己愿意继续调查。
“那就查一下那黑色的盒子是什么。”章支离边说边递给了流觞一个墨色锦盒。
流觞好奇,打开那锦盒一看,发现是一颗耀眼的珠子。她当然知道这是何等珍贵之物,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是颗上等的夜明珠,正所谓皎洁圆明内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宫。
有了它,有了章支离的许诺,一切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