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年迈狱卒缓缓推开铜门的刹那,行千苏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他所吸引。在那阴暗潮湿、与世隔绝的押狱间中,大多数狱卒的面容被岁月与环境的双重侵蚀,显得邋遢而潦草。然而,这位老卒却如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他的面容非但未被阴霾所侵,反而显得异常洁净,胡须更是被精心修剪得整整齐齐,宛如文人墨客般清雅脱俗。这份对生活的细致与讲究,让人不禁猜测,他在这幽暗之地,定有着非同一般的身份与地位。
行走间,老卒的话语如同细水长流,娓娓道来的是狱中的规矩与秩序,那些看似平凡无奇的言语,却在他的口中被赋予了无比的笃定与自信。这种气质,绝非普通狱卒所能拥有,再观那院中纷扰忙碌的狱官们,他们望向老卒的眼神中,除了注目之外,更有着难以掩饰的惧怕与敬畏。
来之前,封邕说过虽不知田范之的长相,但却知疑心颇重。
行千苏来之前并不知田范之的相貌,一切全凭猜。
猜对,少活。猜错,逃。逃不了,便想办法不死。
所以,她赌了一把,赌眼前长者狱卒便是田范之,赌他疑心重试探于她。
“你与押狱大人十多年未见,恐是认错人了。”
小儿长大多变化,但成人未必,如若未认出,反倒让疑心重的田范之多心,所以行千苏决定继续赌,于是又磕一头,“阿爹虽不认得春儿,但阿娘日日思念阿爹,天天念着阿爹,春儿自小时见过阿爹便记得大致模样,所以……你是我阿爹……”
那长者没再说什么,而是伸手扶起了行千苏,眼中饱含一簇慈目,“泉州杂良,人心险恶,为父身为押狱主管一方犯人,也得罪不少权贵,因此定会有人背后做些手脚来诓骗于我……”
“难道阿爹认为春儿是假的?”你一簇慈目,我便一汪眼泪,看谁演得更加深情挚意。说哭她便哭,眼泪如珍珠一滴接一滴,哭得发人肺腑,感动天地。
“春儿,爹错了,爹只是担心有人为混进这无望司假冒你身份,所以才扮作老狱卒看你是否认得出我。春儿不哭了,虽然你娘不在了,但还有爹,爹这次接你过来就是要重续亲情,安享晚年父女之乐。”田范之边说边扶起了哭得梨花带泪的行千苏。
“爹,春儿自小在村里长大,不懂的这城里的人间事故,恐怕会给您添麻烦……”
“你我父女添什么麻烦,你有事爹会帮你,何况这无望司归爹管,进了这里爹最大,谁也不敢把你怎么样。爹让你备了酒菜,咱们父女好好叙叙旧。来人——”
田范之一声令下,便有两名狱卒抬着一食桌上来。桌上山珍海味,奢侈至极,已超不比那贵人官家的餐食差。看来这田范之也是那贪赃枉法,背地里是阴奉阳违、聚揽金银、违法乱纪之徒。
行千苏装出一副惊喜之色,又想吃又胆怯的模样。
“跟爹就不客气了,吃吧。”
行千苏拿起那筷箸便夹了菜,余光却瞟见那田范之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左手上。好在她提前看了封邕给的有关‘田知春’的主薄籍册,知道她随田范之,吃饭做活惯用左手,所以她用的便是左手。看得出这一点田范之很在意,对于结果也是满意的。
“来,春儿,来尝一下这个肉醎豉,这可是宫宴才能吃到的佳肴。”田范之说完便用筷箸夹了一块肉放至行千苏碗中。
“谢谢爹,”行千苏憨憨一笑,拿起肉醎豉便放至口中,抬眼看似感谢田范之,实则在观察他的变化。
他依然保持笑意,毫无变意,“此菜由猪之腿肉制作,再如猪油入炼编炒……再尝尝这个山煮羊。”他又夹了一块羊肉放至行千苏的盘子里。
行千苏倒也不客气,笑意满满地拿起便吃,故意表现出狼吞虎咽。对于一个村姑这样的美食乃是人间美味。
“好吃吗?”田范之一脸慈父模样。
“好吃。”行千苏还是憨憨在笑。
田范之却蓦然收敛笑容,阴阴地说道:“你不是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