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济坊是官家开置的专门押治患有疯癫之疾病患的地方,比一般的医馆守卫森严,六个时辰一轮班,根本没有病患从此处逃出的先例,但是白有德却逃脱成功,可是却无人知道他是怎么逃脱的。
马车停下的时候,行千苏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第一眼便看到那漆木雕镂的大门。上高近于城墙,左右宽如牌坊。门上辅首(门环)为铁青,呈螺蛳状,牌匾为黑底金字,上刻“安济堂”三字,看上去倒有几分威严。而那石色围墙上布满蔓藤,如若攀爬必会因湿滑而摔落。
章支离刚从马车里移出,那大门便敞了开,樗骅带着几名官员便上前迎礼,而他的余光却瞟向了活蹦乱跳地行千苏。
“喂,白有德真跑了?”行千苏笑得很是幸灾乐祸。
那些相随的官员并不知行千苏的身份,一听便疑惑地互望,随即全部看向樗骅。
樗骅倒没有生气,反而温润地说了一句:“的确是逃了。”
行千苏顿时笑开了花,“他还真是个有趣的人,我开始喜欢这个白有德了。樗骅,快带我去他房间看看。”她说完便提着裙子往里面走,走了两步回头见樗骅未动,还朝着章支离的方向行着官礼,于是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快点儿,我已经等不及了。”
那些官员被行千苏的举止给吓到,皆目瞪口呆,而樗骅也是有些惊怔,想要甩开行千办的手,但却又有些迟疑,便在这时,另一手伸了过来直接将行千苏的手自他胳膊上扯下,随即便紧紧握在自己的手里,“夫人,这是查案,跟好我。”说话的是章支离 ,他在看行千苏的时候,那冰冷的眼眸中透着一些宠溺。
这不像章支离的眼神......行千苏有些不适应,但还没反应,就被章支离拉着步上台阶步入了安济堂。
这一刻,樗骅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跟着步入了安济堂。
一进入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枝塘交错的宽院。虽有水塘,但篱笆密布,常人无法靠近。虽有花枝,但却围于四周院墙,其间掺杂着芭蕉叶屡,借着媚光之色映入内墙,仿似流萤过墙。如若不是那一股股沁人心脾的药味浓重,行千苏还真把这里当成哪个公子王孙的府宅别院。
宽院尽头还有一扇代门,门头略矮于大门,门身漆黑,上置一把打开的铜色蝙蝠大锁。两名灰衣男子正手挂戒棍守于门前,见章支离拉着行千苏过来,便立刻双膝跪于地上行着叩拜大礼。
“白有德的房间在何处?”
“属下带大人过去......”跟上来的樗骅立刻答道,然而他话还未说完,章支离却直接打断,连正色都不瞟一眼樗骅,直接对着叩拜的灰色守卫说道:“你们带路!”
那两名守卫先是一怔,随即受宠若惊地应着,赶紧起身弯着腰恭敬地在前方带路。
章支离也不回头,直接拉着行千苏朝前走着,反而是樗骅眼中闪过一丝怨气,但却不敢过多表示,立刻恢复平静跟了上去。
行千苏才懒得理他们这些官员之间的“异样眼光”,她只想快点去看看白有德失踪的房间里有没有好玩的线索。她甩开章支离的手,蹦跳地跟在了灰衣守卫的身后迈进了代门。
代门内倒显得朴素,左右两边一间间耳房整齐排列,一眼望去有三十余间。每间房子大小一样,房门索同,铁锁加备,房头皆挂着一盏青灯,而那窗户皆由铁棍所制,同那牢房一般。里院比外院大一些,医师守卫随处可见,人员流动较大。所以要想从此处逃出,的确难比升天。但是白有德还是逃了。
章支离一进入院内,那些医师和守卫们便低首跪俯,而章支离根本无视理会,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行千苏。而她根本不理会,只顾自己的喜好,“到底是哪间?”
走到左边第三间耳房,那两名灰衣守卫终于停了下来,恭敬地指着面前的房间,“便是这间。”
行千苏抬眼看去,门锁还在,窗户未损。
“开门啊!”她叫唤。
其中一名灰衣守卫迟疑地看向了行千苏身后的章支离。
“开门。”章支离也很想知道白有德是怎么逃出去的。
灰衣守卫立刻打开门锁,退于两侧。
行千苏也不等章支离,欲第一个跳进去,却被章支离一把拉了回来。
“案件发生地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出的,”他眼中略带责备。
行千苏却一笑,“那......妾跟着你。”说完便像以往一样拎住了他的衣角。
这回章支离倒没说什么,带着她便走了进去。
樗骅眼中又闪过一丝嫉妒,“你们几个在外面等着,”说完他便带着这股妒色步入了那耳房。
安济堂收留的皆是重疾疯症,因此这房间的设置颇为特殊。房无床榻,只有席地而安地一张软被。头枕方正,却是由软布塞注而成。没有桌椅,也无尖锐物品。碗箸水具皆由木品制作。因此,一旦病人癫狂发作,这些物品绝不会伤到他们。
但是这间有些与众不同,一进门,行千苏便被对面那面墙吸引。因为那墙上画着各种奇怪的图案,而那些图案全是一色血红。她凑近闻了闻,是熟悉的血味。看来那白有德在没有纸笔的情况下应该是咬破了手指在这墙上涂了这些奇怪的图案。
“你可知这些是什么?”章支离在问行千苏。
“这个像是个旗子......那个像是个棍子......”行千苏的确看不出来,就感觉满墙血腥,很是扎眼,一时看得有些眼花缭乱。
“是舟船的结构图。”樗骅突然搭话了。
然而章支离的寒目便在此时射向了他,樗骅立刻低头避开,不敢再多言。
“白有德懂船只建造吗?怎么会画这些东西?”行千苏只是随口一说,但她的话却引起章支离的注意,他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片刻后他突然发问:“在本官来之前,你可看过这里?”
没人回复。
章支离那道寒光再次射向樗骅,他才回了一句:“下官猜不透大人想法,所以不知是让下官说话,还是不让下官说话。”
“樗骅,你敢反大人——”谁也没想到,行千苏突然语气赦严地冒了一句,同时那本在嬉笑的面容顿变得冷漠犀利。
不光樗骅诧异,就连那章支离也目色一怔。
行千苏却步步逼向樗骅,突然伸出双手呈猫爪状,随即张开口嘴,欲扑向樗骅,吓得他本能后退,撞到了另一面墙上才停了下来。
“哈哈——”行千苏捧腹大笑,“你属耗子的,怕是最怕人咬吧?”
“你......”樗骅本想叫唤,但想着章支离在旁边便不敢多说什么,“夫人,还请自重!”
“快点回答大人的话!”行千苏突然又一个冷脸,瞪着樗骅叫着。
樗骅满脸委屈,却不敢多说,只得答道:“回大人的话,下官在您之前已经来过这里。”
“那你应该已经知道白有德的真实身份了?”
行千苏眼前一亮,看来这个白有德还真不是白有德,于是她洗耳恭听。
樗骅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微扬头看着章支离,“难道大人只是进到这里,便已经猜到了?”
行千苏不满,这两个人都在打哑谜,但她却猜不出他们在说什么。
“两个月前,东京都水监齐放齐大人派了自己的副手监丞、同时他也是东京最有名的舟技船师何千祥,由他秘密押送一套制造轮舟的‘雷图’至泉州府,原本是为了给泉州添一方巨舟,孰料那何千祥却在进入泉州府地界和当天便失踪......”樗骅看出行千苏好奇,又见章支离没有回避之意,于是便直接如实脱出。
原来如此,这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如果按这个事件来推断......行千苏看向那墙上凌乱的舟船结构......难道说这白有德便是那失踪的何千祥。
的确有可能,白有德疯癫之时说过他在那里待了两个月,而何千祥也消失了两个月。
好玩。
“封锁泉州城,寻找白有德——”章支离目光犀利,“秘密进行。”
“是!”樗骅得令,他用余光瞟了一眼行千苏后便离开了。
“章支离,我想看戏。”行千苏双眼放光,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不成体统!”章支离却面色一沉。
行千苏一怔,这章支离怎么随时翻脸,看来是嫌她说话太过任性妄为,于是换个礼貌的腔调,“大人,妾可否留下看这白有德是如何落网被捕的?”
章支离脸上仍未有悦色,行千苏实在不知是自己哪里不妥,只道他情绪变化莫测,实难揣测,只得闭嘴静音。
“想看?”章支离却突然一问。
行千苏立刻两眼放光明,来了兴致,拼命地点着头。
“那本官便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对方想不到本官会在这时拜访的地方。”
行千苏更加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