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江城,被一种粘稠的寂静包裹着。老旧的筒子楼里,大多数窗户都熄了灯,只有林砚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还亮着惨白的日光灯。
桌上摊开的语文专项训练模拟卷已经做到了第六套。文言文、古诗词、现代文阅读……各种题型在他笔尖下快速被攻克。系统提供的“古汉语通晓(初级)”与“文本深度解析(初级)”两种专项能力正在协同工作,让那些曾经让他头疼的之乎者也、中心思想、修辞手法变得像解数学题一样条理分明。
但这种“分明”是有代价的。
林砚放下笔,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从昨天下午教育局复查结束后回家算起,他已经连续高强度学习超过十四个小时。中间只短暂休息了两次,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用来吃饭和做简单的拉伸。系统的“针对性特训”模式确实高效,短短一天一夜,他的语文薄弱环节就被系统性地修补、强化,做题速度和准确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但此刻,一种熟悉的、令人不安的感觉正从大脑深处蔓延开来。
不是困倦——系统的“精力专注(中级)”状态还在持续,让他保持着清醒。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消耗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神经末梢一点点抽走。起初只是轻微的注意力涣散,看字时偶尔会出现重影。他没在意,以为只是用眼过度。
直到刚才,解答一道关于《红楼梦》中“草蛇灰线”伏笔作用的论述题时,他明明清晰地知道答案要点,思路却在组织语言的瞬间卡住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大脑的某个传动齿轮突然打滑,空转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他就凭借意志力重新接上了思路,但那种失控的征兆让他心头一紧。
他下意识地调出了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界面。
淡蓝色的半透明面板浮现在眼前:
【宿主:林砚】
【知识存量:3.7单位】
【健康值:72/100(下降中)】
【当前状态:针对性特训中(语文专项)】
【能力加持:精力专注(中级)、古汉语通晓(初级)、文本深度解析(初级)】
【警告:检测到宿主神经疲劳度持续累积,已接近系统安全阈值。请立即停止高强度脑力活动,并进行不少于6小时的深度睡眠恢复。若健康值跌破70,将触发轻度神经性头痛及其他负面状态。】
健康值72,并且还在缓慢下降。林砚记得很清楚,昨天下午复查结束后回家时,他的健康值是81。这意味着十几个小时的特训,消耗了他接近9个点的健康值。而知识存量也从完成任务奖励的15单位,消耗到了仅剩3.7单位——大部分都用于兑换和维持那三种专项能力了。
“系统,健康值跌破70会怎样?具体症状是什么?”林砚在心中默问。
【回答宿主:健康值70为‘轻度疲劳’与‘中度疲劳’的临界线。跌破70后,将首先触发‘轻度神经性头痛’,症状为持续性太阳穴胀痛,注意力集中困难,记忆力短期下降。若健康值进一步下降至60以下,将升级为‘中度神经性头痛’,伴随恶心、畏光、思维迟滞等症状,并可能影响已兑换能力的稳定性和效果。建议宿主严格遵守作息规律,健康值是所有能力发挥的基石。】
系统的回答冷静而客观,却让林砚感到了压力。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依旧一片漆黑。距离天亮还有近三个小时,距离周一上午的月考,则只剩下不到四天。
陈默的挑战。幕后黑手“周先生”可能对月考试卷动手脚的预警。父亲冤案申诉材料需要整理并递交。股市里南坪煤业的后续操作需要盯盘判断……一件件迫在眉睫的事情像沉重的石块,压在他的时间表上。
“不能停。”林砚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试卷上,“特训还剩最后两套卷子,做完就能完成这个阶段的系统性补强。健康值72,距离70还有2个点的缓冲。抓紧时间做完,然后强制自己睡四个小时,明天白天再想办法恢复。”
他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这就像一场精密的计算,在收益与风险之间寻找那个临界点。
他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向下一道题——一篇关于宋代市民文化兴起的社科类现代文阅读。
文字在眼前跳动。系统加持的能力依然在起作用,那些关于“勾栏瓦舍”、“说话艺术”、“印刷术普及”的分析要点清晰可见。他的笔尖开始移动,在答题区写下第一个关键词。
然而,就在他试图将这些关键词组织成连贯句子时,那种卡顿感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更明显。
大脑仿佛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冷静地知道答案该是什么样子,另一部分却像生锈的传送带,无法将“知道”的东西顺畅地转化为“表达”。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慢慢晕开一个小点。他皱紧眉头,试图用力思考,太阳穴处却传来一阵隐隐的、针刺般的痛感。
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林砚停下了笔。他知道,这就是系统警告的预兆。健康值的下降不是线性平滑的,当逼近临界点时,身体会提前发出信号。
他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稍微缓解了那种焦躁感。他想起前世四十五岁时,因为长期熬夜加班、精神压力过大,第一次患上偏头痛的情景。那种仿佛有锥子在脑子里钻凿的剧痛,伴随恶心和呕吐,让他整整两天无法下床。医生警告说,那是神经长期透支后的报复性反噬,没有特效药,只能靠休息和调节。
难道这一世,在拥有系统、年轻了二十七岁的身体里,他还是要重蹈覆辙吗?
不,不一样。他有系统,可以更精确地监控状态。他知道临界点在哪里。
“还剩最后两套卷子……”林砚睁开眼,看着桌上剩下的试卷,眼神里挣扎着不甘。就差一点了。完成特训,他的语文能力将得到质的提升,应对陈默的挑战就更多一分把握。而且特训任务本身还有额外的知识单位奖励。
代价呢?可能是健康值跌破70,触发头痛。但如果是“轻度”的,或许可以忍受?睡一觉也许就能恢复?
他在利弊之间权衡。重生以来的每一分钟都在与时间赛跑,容不得浪费。尤其是现在,各方压力汇聚,他就像走在钢丝上,任何一步的迟疑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警告:检测到宿主神经疲劳度加速累积。健康值:71。请立即停止!】
系统的提示音比之前急促了一丝。
林砚咬了咬牙。71了。再往下就是70的关口。
他看了一眼剩下的试卷厚度,估算着完成所需的时间。以目前的状态,可能还需要一个半小时到两小时。按照这个下降速度,做完的时候健康值很可能已经跌到68甚至67。
值得吗?
他想起母亲李秀兰凌晨起来给他热牛奶时,看到他还在灯下苦读,那欲言又止的担忧眼神。想起苏浅在教室门口悄悄塞给他薄荷糖,低声说“别太拼了”。想起陈默发起挑战时,那双沉静眼眸里燃烧的、属于顶尖学霸的骄傲与战意。
也想起父亲林国栋在信里那句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话:“砚儿,爸在里面挺好的,别惦记。好好考试,考出去。”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激烈碰撞。对胜利的渴望,对时间的焦虑,对身体的担忧,对责任的背负……像一团乱麻,缠绕着他的决策神经。
最终,他慢慢放下了笔。
不是放弃,而是战略性的暂停。
“系统,”他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如果我现在停止特训,立即休息,健康值下降趋势多久能止住?恢复到80以上需要多长时间?”
【模拟计算中……】
【若宿主立即进入深度睡眠状态,健康值下降将在约30分钟后停止。在保证6-8小时优质睡眠,并配合适当营养补充的前提下,预计12小时后健康值可恢复至78-80区间。完全恢复至90以上健康状态,需要24-36小时的规律作息与低强度用脑。】
12小时恢复到80。林砚在心里快速盘算。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如果他立刻睡觉,睡到上午七点,只有不到四小时,健康值可能勉强维持在70边缘,甚至可能跌破。但如果他睡到上午十点呢?接近七小时睡眠,配合早餐,或许能让健康值回到75左右?然后白天进行低强度的复习巩固,不再开启任何消耗性能力,到晚上应该能恢复到接近80。
这意味着他要牺牲掉明天上午的宝贵复习时间。距离月考又少了大半天。
但反过来想,如果硬撑着做完,健康值暴跌,触发头痛甚至更严重的负面状态,可能接下来一两天都无法高效学习,损失更大。
“两害相权取其轻……”林砚喃喃自语,做出了决定。
他关闭了台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将桌上的试卷和资料仔细整理好,放进书包。然后和衣躺倒在床上,连鞋子都没脱——他怕自己一松懈就睡过去,耽误了明天的事。
闭上眼睛,世界沉入黑暗。但大脑却不像身体那样愿意立刻休息。各种思绪仍在翻腾:语文特训未完成的部分、数学还有几个难点需要攻克、理综的化学实验题总是丢分、英语的听力需要强化……陈默会如何出题?“周先生”的人会用什么方式篡改试卷?父亲申诉的材料还缺一份当年工友的证言,该去哪里找……
越想,神经越紧绷。太阳穴处的隐痛似乎有加重的趋势。
他知道这样不行。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有没有……能辅助快速入睡,或者缓解神经紧张的功能?兑换要求不高那种。”
【检索中……】
【检索到基础功能:‘深度放松引导(一次性)’。消耗知识存量1.5单位,可引导宿主在十分钟内进入深度放松状态,大幅提升入睡速度与睡眠质量,并小幅缓解神经疲劳。是否兑换?】
1.5单位。他现在总存量3.7单位。兑换后还剩2.2,足够应付明天可能需要的某些基础能力,比如“基础运算加速”或者“短时记忆强化”来应对课堂抽查。
“兑换。”林砚没有犹豫。
【兑换成功。消耗知识存量1.5单位。当前知识存量:2.2单位。开始深度放松引导。】
一股温和的、难以形容的波动仿佛从脑海深处荡漾开来。不像之前兑换那些强化能力时清晰的感觉,这次更像是一盆温水缓缓浇在紧绷的神经线上。那些纷乱的思绪被轻柔地推开,焦躁的情绪渐渐平复。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深长而规律。太阳穴处的隐痛,像融化的冰,一点点消散。
一种沉重的、舒适的倦意席卷而来。
林砚的思维渐渐模糊,最后残留的意识是调出系统界面,确认健康值暂时稳定在了71,没有再下降。然后,他便沉入了无梦的黑暗之中。
……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他从深沉的睡眠中拽了出来。
“砚砚!砚砚!快醒醒!”是母亲李秀兰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
林砚猛地睁开眼睛。窗外天已大亮,阳光透过薄窗帘有些刺眼。他看了一眼床头闹钟:上午八点零七分。他睡了不到五小时。
深度放松引导的效果还在,醒来时没有寻常睡眠不足的昏沉感,反而头脑比较清醒。但他立刻感觉到,太阳穴两侧那种隐隐的、沉闷的胀痛依然存在,像有两片薄薄的石板压在那里。虽然比凌晨时轻微得多,但确实存在。
健康值恐怕已经跌破了70。
他一边应声,一边迅速调出系统界面。
【健康值:69/100(轻度神经性头痛状态)】
果然。还是跌破了临界点。69,刚好卡在“轻度”状态的起始线。难怪会有这种持续性的闷痛。
“来了!”林砚压下不适感,快速起身,揉了揉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然后走过去开门。
门外的李秀兰脸色发白,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老旧的翻盖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砚砚,刚才……刚才有个陌生号码打来电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说……说是你爸在矿上以前的工友,姓吴……他说有急事,必须马上见到你,关于……关于你爸当年那件事的重要东西。”
林砚的心陡然一沉。
父亲当年的工友?姓吴?他快速搜索前世的记忆,父亲入狱前在矿上关系较好的工友里,好像是有个叫吴大有的,是个老实巴交的井下工,后来听说在父亲出事不久后就辞职回老家了,再无音讯。
这个人怎么会突然出现?还在这个节骨眼上?
“妈,他说在哪里见?什么时候?”林砚冷静地问,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这会不会是“周先生”那边的又一个陷阱?就像老纺织厂那个王叔一样?但对方提到了“当年那件事的重要东西”,如果是真的,这可能是翻案的关键证据!
“他说……他说就在老城区,以前矿工们常去的那个‘老刘面馆’后巷。时间是……”李秀兰看了一眼手机,“他说九点整,过时不候。还特别强调,让你一个人去,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警察。”
不要告诉警察。林砚眼神一凝。这更可疑了。如果是真心想提供证据帮助翻案,为什么会害怕警察?
但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是那个吴叔掌握了什么关键证据,又因为某种原因对警方不信任,只敢偷偷交给他这个“儿子”呢?父亲矿难发生的时间正在一点点逼近,任何可能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妈,电话能给我看看吗?”林砚接过手机,翻看来电记录。是一个本地的座机号码,区号显示是江城老城区那一带的公用电话亭。
他回拨过去。
漫长的忙音。无人接听。
对方很谨慎。
“砚砚,你别去!”李秀兰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眼睛里满是恐惧,“妈心里慌得厉害……上次那个什么纺织厂就差点出事,这次……万一是坏人设的套怎么办?你爸已经那样了,你要是再……妈可怎么活啊!”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林砚看着母亲惊慌失措的脸,心中一阵刺痛。他何尝不知道危险?健康值69,处于负面状态,头脑虽然清醒但伴随不适。对方身份不明,意图不明,地点还是偏僻的后巷。这怎么看都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可是……
他想起系统里那个“命格修正”的昂贵选项,想起父亲在信里强装轻松的笔迹,想起七个月后那场吞噬生命的矿难。
有些险,不得不冒。
“妈,别担心。”林砚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声音放得很稳,“我心里有数。如果是真的,这可能就是救爸出来的关键。如果是假的……”他眼神微冷,“我也不是毫无准备。您在家等着,我尽快回来。”
“不行!我不让你去!”李秀兰紧紧抓着不放,“咱们报警,让警察去!”
“妈,对方说了不要告诉警察。万一打草惊蛇,证据被毁了怎么办?”林砚耐心解释,同时大脑飞快思考着对策。他现在状态不佳,独自前往风险太高。但通知陈默或者警方,又可能错过真正的线索。
【检测到突发紧急事件。触发选择性支线任务:‘工友的邀约’。】
【任务内容:赴约面见自称吴大有的神秘人,获取其声称的‘重要东西’。】
【任务成功奖励:知识单位+5,有几率获得与‘林国栋冤案’相关的关键线索或物品。】
【任务失败惩罚:无。但错过可能的关键证据。】
【警告:宿主当前处于‘轻度神经性头痛’状态,综合状态评估:中下。独自赴约风险评估:高。建议采取审慎策略。】
系统的提示适时出现,印证了这次会面的重要性,也强调了风险。
林砚迅速做出了决定。他需要去,但不能毫无准备地去,也不能在状态不佳时硬闯。
“妈,这样,”他放缓语气,“我不一个人去。我找个朋友陪我,远远地看着,如果情况不对,他立刻报警。这样行吗?”
李秀兰将信将疑:“朋友?哪个朋友?靠得住吗?”
“靠得住,就是之前帮过我的那个同学,陈默。”林砚搬出了陈默。陈默父亲是警察,他本人也机警,而且对张家的事情知情,是最合适的人选。“我让他不要靠近,就在巷子口附近等着,有个照应。这样既不会惊动对方,也能保证我的安全。您看行吗?”
听到有可靠的人照应,李秀兰紧绷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眼神里的担忧仍未散去。“那……那你千万小心,一看不对马上跑!东西不重要,人最重要!听到没有?”
“听到了,妈。”林砚用力点头,“我这就联系陈默。您在家等我消息,别出门。”
他回到房间,快速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运动服,将手机调成静音,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除了钥匙和一点零钱,他想了想,将之前从系统兑换的、一直没机会用的那个小玩意儿也塞进了口袋。那是完成纺织厂任务后,用剩余知识兑换的【基础防身电击器(一次性)】,虽然威力不大,但关键时候或许能争取一点时间。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短信:“急事。老刘面馆后巷,九点。我需要你在巷口策应,隐蔽,不要露面。情况可能危险。能来吗?”
短信几乎是秒回:“能。八点五十到。保持手机畅通。”
干脆利落,没有多问一句。这就是陈默的风格。
林砚松了口气。有陈默在远处策应,安全性大大增加。他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五分。从这里到老城区,打车不堵车的话大概二十分钟。时间刚好。
他走到门口,对依然忧心忡忡的母亲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妈,我走了。很快回来。”
“一定……一定要小心啊!”李秀兰追到门口,眼眶又红了。
“放心吧。”
林砚转身下楼,步伐坚定。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太阳穴的闷痛在光线刺激下似乎明显了一点。
健康值69。轻度神经性头痛。
未知的邀约。可能存在的陷阱。也可能是翻案的关键。
他深吸一口带着晨露味道的空气,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稳有力的跳动。
这条路,注定步步荆棘。但他已没有退路。
出租车向着老城区驶去。林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让有些昏沉的头脑更清醒一些。疼痛像背景音一样持续存在着,提醒着他身体的透支。
而前方,另一个未知的漩涡,正在等待他的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