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钟声撞破青岚宗的薄雾,惊起满山白鹤。
沈渊从铺着稻草的硬板床上坐起来,习惯性地摸了摸后腰——那个位置有一块拳头大小的青色胎记,从娘胎里带出来,二十年了,什么用都没有。
“又是一天。“
他穿上打了三块补丁的灰布外衫,推开柴门。门外是杂役院,十七间破木屋沿着山脚排成一排,住的全是青岚宗最底层的杂役弟子。说白了,就是给正式弟子烧水劈柴、打扫丹房的苦力。
沈渊在这里住了十年。十年是什么概念?正式弟子三年升一层都算慢的,他十年没动过,在修仙界的人口普查表上,职业那一栏可以直接填「职业杂役」——不是修士,是以杂役为职业。青岚宗的人事档案里,他的状态大概只有两个字:还在。
十年前,他以三灵根的资质拜入青岚宗,测灵台上那道光柱只亮了三息就熄了。收他入门的执事长老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四个字——凑个人数。
三灵根,修仙界最低劣的资质。单灵根是天骄,双灵根是俊杰,三灵根就是路边的狗尾巴草。修行速度是天骄的三分之一都不到,上限被死死卡在练气九层,终其一生都摸不到筑基的门槛。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单灵根是宗门嫡系管培生,双灵根是外门技术骨干,三灵根约等于外包临时工,还是日结的那种。
十年了,沈渊的境界依旧停在练气三层。
附近几个木屋的杂役已经开始洗漱,水声和咳嗽声混在一起。一个瘦高个从隔壁探出头来,脸上挂着没睡醒的惺忪,看见沈渊就嘿嘿一笑。
“渊哥,今天还去后山练剑?“
这人叫方小甲,和沈渊同一年进宗,也是三灵根。两个人做了十年邻居,穷得叮当响,交情倒是一天比一天铁。
“练。“沈渊把袖子卷起来,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十年练气三层,再不练连三层都保不住。“
“你这人就是轴。“方小甲叼着一根草茎走出来,“像我多好,躺平。练气二层就二层呗,反正也没指望筑基。攒够灵石换个外门执事的缺,这辈子就算安稳了——咱这叫战略性放弃,不是懒,是人间清醒。你看那些拼死拼活冲击筑基的,十个有九个半走火入魔,剩下半个成了,然后发现筑基之后还有金丹、金丹之后还有元婴,卷到飞升都没个头。躺平才是修仙的正道。这就好比吃饭,你拼命夹菜,夹到碗里才发现下一道菜更好吃——但你的碗已经满了。所以聪明人不急着夹菜,聪明人先看看后厨还有几道菜没上。我就是那个聪明人。“
沈渊看了他一眼:“你碗里连菜都没有。“
方小甲被噎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这正是我的高明之处——空碗才能接满汉全席!“
沈渊没接话,拿起靠在门板上的铁剑,往后山走。
那柄铁剑是入门时宗门发的,剑刃上已经有了三个豁口,握柄的麻绳早就散开过三四回,都是他自己重新缠的。青岚宗每年给杂役弟子配发的修炼资源加起来不超过十块下品灵石,换一柄新剑需要十五块,他攒了三年,还是差五块。
——这件事本身就很黑色幽默。一个宗门给弟子发武器,然后告诉你:武器坏了?自己攒钱换。但给你的年薪是十块灵石,换武器要十五块。这数学题搁哪儿都是无解的,相当于让你存钱买房但年薪刚好比首付少三分之一,且每年房价还涨。沈渊算了三年,最后放弃了——他开始练左手剑,理由是“右手剑太费刃“。
后山有一片杂木林,林中有块三丈见方的空地,地上铺着松软的落叶。沈渊在这里站了十年,踩得那块地都比别处矮了两寸。
他拔出铁剑,深吸一口气,开始练《青岚基础剑诀》。
刺、挑、劈、撩、扫——五式基础剑招,翻来覆去地重复。周围没有灵气波动,没有剑芒吞吐,就是一个凡人拿着一柄豁口铁剑,一遍又一遍地挥砍。
练到第三百剑的时候,手臂开始发酸。第五百剑,虎口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他停了一下,看一眼手掌上的血痕,然后把剑换到左手继续练。
修仙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律:天赋越差的人,左右手越均衡。沈渊已经练到了左手和右手差不多熟练的程度——这在外人看来是一种毅力,在他自己看来,纯粹是因为右手虎口愈合的速度追不上他练剑的频率。
十年前他刚入门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他感觉不到疼。准确地说,肉体会受伤,有触觉,但“痛“这个感知像被什么东西屏蔽掉了。小时候在村里摔断过腿,愣是一声没吭,接骨的大夫以为他昏过去了,结果他睁着眼睛在看天。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因为说了也没意义。不能帮他修炼,也不能让灵根变好,只是让他练剑的时候比别人能多撑一千下。
“沈渊。“
一个声音突然从林外传来。
沈渊停下剑,扭头看去。来人是杂役院的管事,一个五十多岁的练气六层修士,姓何,下巴上留着一撮稀疏的山羊胡,杂役们背地里叫他“何老抠“。那撮山羊胡是他全身上下修炼得最成功的部位——六十岁的人了,头发秃了一半,胡子的密度愣是保持了四十年不衰退,堪称何管事个人修为的遮羞布。
何管事站在林子边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表情比平时还要阴沉。他扫了一眼沈渊手里的豁口铁剑,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件无可救药的废品。
“宗主有令,明日起——西疆防线征调杂役。“何管事展开竹简,目光往下扫,“青岚宗须出杂役三十人,名单已定。你,方小甲,还有张老三,你们院子里的,有一个算一个,全在名单上。“
沈渊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西疆防线。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大周修仙界与西边的妖族之间,有一道绵延三千里的边境线,常年驻扎着各个宗门的修士。防线上的杂役,说白了就是炮灰——挖战壕、搬灵石炮、修补阵法的边角料。妖族的小股部队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来袭扰一次,每次都要死几个人。死的都是杂役。
“什么时候出发?“沈渊问。
“明日卯时,南门集合。“
何管事说完,把竹简重新卷起来,转身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话,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沈渊耳朵里。
“十年练气三层,去那边也是给妖族的崽子练牙口。收拾收拾吧,别带太多东西,反正也带不回来。“
沈渊站在原地,心想何老抠这话虽然难听,但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替他省了收拾行李的力气——一句话完成了修仙界史上最精简的离职面谈。
林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沈渊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剑。豁口在晨光下泛着暗淡的铁灰色,像他这十年的人生——破了、锈了、不值钱了。
他把剑插进腰间的剑鞘,走出杂木林。
回到杂役院的时候,方小甲正坐在门槛上搓草绳,看见沈渊的表情就知道不对劲。
“怎么了?“
“名单上有我们。“沈渊说,“西疆防线。“
方小甲手里的草绳啪地断了。
他愣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去*娘的何老抠!我就知道这老狗没憋好屁!西疆防线?那是人去的地方吗?我二伯当年——“
“别说了。“沈渊按住他的肩膀,“咱们没得选。杂役弟子没有拒绝宗门调令的权利,这个你比我清楚。“
方小甲的嘴张了又合,最后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屁股坐回门槛上。他低着头,声音发闷:“渊哥,我今年才二十岁。“
“我知道。“
“我还没攒够灵石,还没娶媳妇,还没——“
“方小甲。“沈渊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明天卯时出发。今晚把你藏的那半壶烧刀子拿出来,咱俩喝完。然后明天一起走。“
方小甲抬头看他,眼眶发红,但没哭。他吸了一下鼻子,使劲点了点头。
“成。喝完。“
那晚,两个练气底层的杂役弟子坐在漏风的破木屋里,对着一壶廉价烈酒,一杯一杯地往肚子里灌。那壶烧刀子说是烈酒,实际上就是外门食堂用酿废了的灵谷蒸馏的边角料,度数高到能当燃料使,味道差到方小甲每喝一口都要骂一句“这他娘的还不如直接喝灯油“——然后继续倒下一杯。月亮爬上山头的时候,酒壶见了底。方小甲趴在桌上睡着了,鼾声如雷。
沈渊没有睡。
他坐在床边,解开外衫,低头看着后腰那块青色胎记。月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皮肤上,胎记的颜色似乎比平时深了一些。
他伸手摸了摸。
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一股冰凉的刺痛像针一样扎进了脊椎。
他猛地收回手。
那感觉没了,像从未出现过。
沈渊盯着胎记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外衫重新穿好。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要命。
十年前在测灵台上,那道亮了不到三息就熄灭的光柱,到底测出了什么?三灵根?还是测漏了什么东西?
他没有答案,也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那一夜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一扇门,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篆文,每一个字都在发光。他想伸手推门,但手伸到一半,人就醒了。
窗外响起了卯时的钟声。
要走了。
沈渊坐起来,看了一眼还在打鼾的方小甲,走过去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起来。上路了。“
方小甲一个激灵滚下床,揉着屁股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两个人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一柄豁口铁剑、半块干粮——走出杂役院的柴门。
南门口已经站了二十几个杂役,人人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绝望。何管事站在一辆破旧的牛车上,核对名单。点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沈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挥了挥手。
“齐了。出发。“
牛车吱吱呀呀地驶出青岚宗的南门。五辆牛车中有一辆的轮子明显是歪的,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听着像某种妖兽在哭。赶车的执事解释说这车刚从西疆前线退下来,还没来得及修——听到“刚从西疆退下来“这几个字,坐那辆车的杂役们脸色集体白了一个色号。沈渊坐在车尾,铁剑横在膝上,回头看了一眼。
他在这个地方住了十年。劈过数万捆柴,打扫过几千次丹房,在后山空地练过百万次剑。青岚宗给他的只有十块下品灵石、一柄豁口铁剑,和临行前管事那句“别带太多东西“。
但此刻看着山门上的“青岚“二字在晨雾中慢慢变小,他心里还是泛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恨,不是怨,就是空。
方小甲坐在他旁边,双手抱膝,一声不吭。牛车驶过最后一道山岗的时候,青岚宗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沈渊收回目光,看着前方通往西疆的土路,忽然觉得后腰的胎记又开始发凉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一点一点地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