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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都贪生。

    可当眼睛真的闭上那一刻,郗令娴却只感到解脱。

    唯一惦念不舍的,只有在外平叛的父亲。

    她不是多争气的孩子,鲜少为家里争荣夸耀,父亲也从不苛责她,反而会歉疚自己政务太忙、陪她的时间太少。

    想到这,她心头酸涩难当。

    待父亲凯旋回来,知道她的事,该多难过。

    大脑彻底空白的一瞬,她想,她应该是到了传说中投胎转世的地方。

    她想睁开眼,可眼皮却仿佛沉重若千斤。

    罢了,投胎这种大事,天机不可泄露,不给看也正常。

    渐渐,她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漂浮游动起来,似乎有两股力道在拉扯她。

    她夹在其中,使不出力气,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

    直到一道金光闪现,其中一股争抢她的力道突然消失,她被另一股力道如愿带走。

    “女郎?”

    谁在叫她?

    眼皮动了动,有什么东西在眼皮头晃,暖洋洋的,带着一点橘红色。

    阴曹地府……不应该是黑压压一片吗,怎么还有烛光?

    郗令娴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陌生又熟悉的帐顶。

    不是琅琊王氏汀兰苑那顶绣着并蒂莲的红帐,是她未出阁前闺房的藕荷色帐子。

    她怎么突然回家了?

    难道索命的黑白无常通情达理至此,带人回地府前还愿意带其回老家看一眼?

    她愣愣盯着帐顶的梅花,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管怎样,能回来再看一眼也是好的。

    “女郎可算醒了,真是吓坏婢子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身躯一震,转过头看见一张红扑扑的圆脸,一双眼睛月牙弯弯。

    是桃枝。

    周嬷嬷和采菱两人背弃她后、依旧对她忠心耿耿的桃枝。

    她怎么也……

    是余氏害得?还是王珏?

    她眼泪忽然落下来。

    吓坏了面前的小姑娘,“女郎怎么了?是做噩梦了、还是身子哪里不舒服?奴婢这就去再请药师要瞧瞧。”

    药师?

    阴曹地府里也有药师?鬼也会生病吗?

    郗令娴没去细想,抬手想摸一摸桃枝的小脸,却猛地看到自己那只丰盈适中的手。

    白嫩嫩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血。

    桃枝虽不解女郎想做什么,可看到女郎向她伸出手,她也毫不犹豫地搭上。

    温热的,暖暖的。

    等等,鬼也会有温度吗?

    郗令娴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腾地掀开被子,赤脚跳下床,扑到窗边,抬起手,又顿住。

    迟疑一番,试探着伸手推开窗户。

    春光顷刻间从窗棂的缝隙中钻进来,暖融融的,带着园中有桃花和青草的气味。

    廊下还有丫鬟婆子细细密密地说话声。

    再没见识,郗令娴也知道阴曹地府不可能长这个样子。

    所以她这是……没有死?

    难道是王珏请了医科圣手又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桃枝神色疑惑地看着面前有些奇怪的主子,难道因为王公子救谢姑娘的事,女郎气糊涂了?

    “女郎,您,你是不是因为王公子今日没救您的事生气了?”

    救她?不是王珏救的她?

    那是谁?难道是父亲回来了?

    还是不对。

    自己之前明明病得已经下不来床,宫里的太医都说过药石罔效时日无多。

    可她这会却神清气爽、没有半分不适。

    这太奇怪了。

    郗令娴怔怔地走向梳妆台,身子发颤,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面色红润,皮肤白皙,丝毫没有长久抱恙的病气和愁容。

    郗令娴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时,桃枝的身影也出现在镜子里,小丫鬟眉头都快皱到一块。

    鬼是没有影子的,更别说照镜子。

    拢了拢身上的中衣,她转过身,望着桃枝。

    “我,我有些睡糊涂了,今日是几年几月?”

    虽然心底有猜测,可这事实在过于离奇荒唐。

    她需要确认。

    桃枝如实答道:“今年是永和八年,今日是五月初六。”

    脑海里轰的一声,郗令娴脚底一软,险些站立不住。

    她是永和九年十六岁的时候嫁给王珏。

    也就是说,她不仅没死,还回到了五年前,她还没有嫁给王珏的时候。

    那上辈子她真的是死了?

    这太离谱。

    她到底是人是鬼?

    她掐了下自己的大腿、手臂,脸颊,处处都疼得她直吸气。

    “女郎?”桃枝被她这做派吓到,忙攥住她的手,“您做什么掐自己啊?”

    郗令娴鼻间一酸。

    眼前不是梦,她也不是鬼。

    她真的回来了!

    郗令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恢复沉静。

    “没什么,做了个噩梦,有些可怕,担心自己还在梦中。”

    桃枝松了口气,又笑起来,“女郎宽心,醒来就好了,有郗府在,天下谁敢伤害女郎?”

    那可真不好说。

    郗令娴想到余氏在自己临终前说得那些话。

    周嬷嬷。

    自己最为亲近信任的乳母。当初怀疑自己身边出了内鬼时,她怀疑过谁都没有怀疑过她。

    到底是什么时候起,她成了余氏的眼睛和耳朵。

    她是什么时候被收买?是现在就已经是、还是后来?

    给她下的毒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郗令娴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除了桃枝,她身边的其他人现在都不可信。

    郗令娴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不能慌。

    她任由桃枝替自己簪发梳妆,从镜子里望着桃枝,“周嬷嬷呢?怎么不见她?”

    桃枝答道:“周嬷嬷今儿一早去前头领姑娘的月例银子和自己的月钱;听说公中这次采买到了一批极好的胭脂香粉,周嬷嬷生怕被二姑娘抢了,一早就过去候着。”

    她的东西,郗瑶敢抢?

    香粉什么的,令娴不在乎,如今最要紧是必须弄清楚,她现在有没有被下毒?

    若已经中毒,还有没有解,能不能调养回来?

    她得请个药师把脉。

    可府上常用的张药师难保没被余氏收买,不可全然信任;

    稳妥起见,她得找个外面的大夫才是。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丫鬟的通传:“女郎,二姑娘来了。”

    郗瑶?

    前世死在她手里的郗瑶。

    她第一次杀人,不得不说,郗瑶真荣幸。

    不等她深想,一个白色的身影摇摇晃晃走进来。

    郗瑶今年十二岁,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五官柔美,眼尾上挑,不论何时总是一副柔弱无依的模样,最是会引人怜惜。

    “姐姐,你可算醒了。”

    “姐姐无端落水,可真是把妹妹吓坏了;听说姐姐回来后便身子抱恙,怎的也不请药师来把脉?”

    落水……

    郗令娴脑中嗡的一声。

    永和八年的端阳节,世家贵女乘花船游湖,行到湖心,两艘花船意外相撞,围栏断裂,许多人因此落水。

    她原本无事,却被背后一股强硬的力道猛地推了下,待她再反应过来,人已经栽进了湖里。

    幸得她自幼在广陵长大,水性极好,稳住心神,她不慌不乱开始救人。

    当时湖面上一片慌乱,哭喊声、求救声、岸上人的惊叫声混在一起。

    等到她把四三个人送到岸边,自身力气也耗尽,被前来下水搭救的婆子扶住,往岸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珏不知何时也跳下水在救人,只见他身影迅疾。

    最先游向一个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女子,贵女们一同出游,她自然认出那道身影是谁。

    谢婉仪。

    王谢两家是邻居,谢婉仪则是王珏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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