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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郗令娴?你怎么在这?”

    听到身后熟悉的声音,郗令娴下意识侧目。

    好呀,都是熟人。

    谢婉茹,谢婉宁、谢婉婷,顾欣……

    “来精舍还能做什么,自然是读书进学。”

    “你?读书经学?”谢婉茹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片刻又一脸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说谎,你根本还是喜欢清予哥哥是不是?”

    郗令娴扶额,“谢三姑娘,你们谢家没有穷到请不起太夫吧;快多请几个给你看看脑子!”

    “你!”

    “我什么我,本姑娘花容月貌,神仙都配得上,我犯得着在他王珏身上和自己过不去?”

    “我现在呢,喜欢温柔体贴会疼人的郎君,你觉得王珏和哪个字沾边?”

    “以后见到我,给我绕道走,否则姑奶奶的软剑可不认人!知道吗?”

    “粗鲁!”

    “我就粗鲁,你不粗鲁那我动手你可不许还手,否则就说明你也粗鲁。”

    谢婉茹竟无言以对。

    谢婉婷嫌谢婉茹丢脸,拉着她走开。

    ……

    清晨

    钟声从山顶的钟楼一路滚下来,穿过回廊,钻进每一间斋舍的门缝窗缝,把所有人都从梦里拽了出来。

    郗令娴睁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帐子,恍惚了一瞬。想起自己是在临川精舍。

    她坐起来,披衣起身,简单洗漱。

    今日是入学第一日,要在堂前听训,由山长亲自诵读礼仪规矩。

    走出斋舍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沈青黛拽着她的袖子就往外跑,“今天是山长训话,我哥说迟到是要挨板子的!”

    两个人赶到讲堂前。堂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铛——铛——铛——”钟声又响了三声,悠长而庄重。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讲堂。

    讲堂的门缓缓打开,顾雍从里面走出来。

    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他站在阶上,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不怒自威。

    “诸位。”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临川精舍立院百年,靠的不是才学,是规矩。你们可以学问不好,可以才识不精,但规矩,必须守。”

    他一挥手,身后的几个书童鱼贯而出,每人手里捧着一摞卷轴,一个一个地分发到每个学生手中。

    卷轴用红绸带系着,沉甸甸的,拿在手里颇有分量。

    “这是精舍的院规,从立院之日传下来的,一字未改。你们回去之后,要逐字逐句地读、背。一个月之后,背不出来的——”他顿了一下,目光如刀。

    “逐出精舍。”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郗令娴拨开,便用力一扯—红绸带,卷轴从她手中滑落,哗啦啦地往下坠。

    她傻眼。

    那卷轴比她人都长,铺在地上,从她的脚边一直延伸到三尺开外,密密麻麻写满小楷。

    她蹲下来,扯着卷轴的一头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拉了半天,才拉到一半。

    “这……”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这也太长了吧……”

    沈青黛已经把卷轴打开铺了一地。

    她蹲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绝望,从绝望变成了生无可恋。

    “梵梵”她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被骗了。”

    郗令娴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我哥跟我说,来临川精舍读书很轻松的,每天就是听听课、写写字、赏赏花、喝喝茶,跟在家里没什么区别。”

    郗颂脸上的表情和沈青黛如出一辙。

    “阿姐,不是说这边读书很轻松吗?”

    堂上,顾雍开始诵读院训。

    “俭以养德,诸生不可攀比吃穿用度……”

    郗令娴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只觉得“自讨苦吃”四个字简直插在她脑门上。

    ……

    临川精舍的山门外,隔着一条青石小径,有一座茶楼。

    说是茶楼,其实更像是一座建在崖边的观景台。

    三面悬空,一面靠山,坐在廊下,整座精舍尽收眼底。

    今日茶楼上人格外多。精舍新弟子入学,不少世家子弟的家人跟来送行,一时走不了,便三三两两聚在茶楼里,一边喝茶一边议论着今年的新生里谁家的姑娘生得好、谁家的公子长得俊。

    茶楼二层,临窗的雅间里。

    屋内坐着五六个人,皆是当世有名的玄学名士。

    为首的裴瑜是建康城里有名的清谈大家,与他相对而坐的是中书侍郎郑述,也是玄学圈里的中流砥柱,著有《崇无论》,名动一时。

    其余几位也都是随便拎出一个来,都能在清谈场上舌战群儒的人物。

    此刻,这些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一个人身上。

    王珏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袭鸦青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面容清冷,眉目疏离。

    “王公子,”裴瑜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着他,“今日请你来,除了品茶论道,还有一事相求。”

    王珏收回目光,看着裴瑜,“裴先生请讲。”

    裴瑜捋了捋胡须,朝窗外指了指。

    从这个角度望下去,正好能看见精舍的全貌。

    讲堂、藏书楼、斋舍、回廊,还有那片被枫林环绕的空地。

    空地上,新入学的弟子们正在听顾雍训话,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精舍最近新辟了两间书房,一曰抱朴,一曰守拙,都在东边的竹林里,清幽雅致。顾山长说了,想请人题个匾额。”

    裴瑜的目光落在王珏身上,笑意更深了几分,“琅琊王氏的书法,天下闻名。王公子的字,更是千金难求。不知王公子可否赏脸,为这两间书房题几个字?”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珏身上。

    琅琊王氏以书法传家,王羲之的《兰亭序》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王氏子弟的字,在建康城里比金子还值钱。

    王珏的字虽然比不上他的叔祖父,可在年轻一代中,已是翘楚。

    正因珍贵,王珏的墨宝素来不轻易允人。

    他没立刻回复,目光飘向窗外。

    空地上,顾雍还在唾沫横飞,底下的弟子们一副昏昏欲睡之态。

    郗令娴正和左右的沈青黛和郗颂交头接耳,两手在眉眼处搭了凉棚,两弯好看的黛眉微蹙,苦大仇深地盯着台上滔滔不绝的顾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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