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令娴骤然被拉走,整个人都是悬空的。
回过头,男人眉峰死死蹙在一起,冷硬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她下意识甩手挣脱他的束缚,却动作不得。
“你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想做什么?”
“我做什么了?现在是你们王家仗势欺人要抢我家的宅子,你还倒打一耙?”
“没说这个,你和你那个义兄,是不是有点过于密切了?”
郗令娴讶然。
他们怎么就密切了?
不对,密不密切的关他什么事。
“要你管?直接说吧,你是来帮忙欺负人的?”
“欺负谁?你吗?”他道:“你什么时候会让自己吃亏?”
郗令娴冷嗤一声,“怎么,我不好拿捏了,你很失望?”
王珏无言凝视她片刻,忽然抬手捏了下她脸颊的软肉。
被郗令娴眼疾手快狠狠拍下去。
她出手快准狠,他原本白皙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王珏却也不恼,自己揉了揉被打红的地方。
好整以暇道:“这宅子非要不可?”
“是啊,你要抢?试试?”
哪这么大的脾气。
“说什么也不让?”
郗令娴眼神能杀人,似是想到什么,忽然讳莫如深地笑了笑,“可以让,但我有个条件。”
“说来听听。”
“你答应我,这辈子你我什么关系都不要有;再给我写一份文书,保证不会再缠着我。”
王珏脸色骤然凝滞。
“为什么?”
郗令娴这会倒是平静下来,“我不喜欢你们王家人,也不想嫁给你,乌衣巷对我来说与樊笼无异。”
“你的要求居然是要与我恩断义绝?”
他其实一直都觉得他们两人之间不止于此。
前世的好与不好都像一簇又一簇的红线,密密匝匝将他们俩缠在一起。
好与坏,都是一辈子。
上一世的遗憾,他很想弥补,也自信能够做好。
“是因为郗闻吗?他是你父亲的义子,这层关系好像是上等的赘婿之选。”
郗令娴顿了顿,她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她反应极快,立刻勾唇笑了笑,“对啊,义兄或许不如你那般厉害在朝堂呼风唤雨,可他肯定比你知道怎么也做好女子的郎君。”
“这是你的选择?”
“算我拜托你,你不要再插手我们家、以及我的任何事;上辈子在你眼皮底下死了,这辈子没你我也死不了。”
她神情蔑然,端得是一副冰冷无情的模样。
王珏默了默,心头如被利刃穿入,有一瞬的抽痛。
“一定要这样吗?”
“何必呢?”
郗令娴不希望两家结仇,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也努力平和着语气,对上他的视线,她以为会是很冷漠疏离的眼中,此刻居然看出了那么一丝偏执和……沉痛。
他难不成喜欢上她了?
怎么可能,端阳那日,他在水中奔向谢婉仪的一幕,她可记得清楚。
“你那么骄傲的人,为何非要死缠烂打?我们缘分尽了,好聚好散不好吗?”
“缘分尽了?上辈子本来也没有缘分,不是你强求的吗?”他一瞬不瞬看着她,眼眶隐隐泛红,“怎么就许你强求、不许我?”
“所以我上一世没什么好下场啊。”她自嘲笑了笑,“年纪轻轻的,就没命了;你学我,不怕得报应?”
王珏眸光微颤。
“不管是前世和今生,我都没有感觉到你对我有什么在意的;你不必狡辩,也不要自己骗自己。”
郗令娴顿了顿,她不喜欢翻旧账,可经年那些没有被妥善处置的委屈根本控制不住不提。
“两世的端阳落水,你都选择了谢婉仪,你当真觉得你那日只是单纯的在水里救一个人吗?”
“你对我大哥说,你是因为在广陵见过我,知晓我熟悉水性;可那等危急时刻,谁敢保证没有意外发生,性命攸关之际,谁会拿自己在意的人去冒哪怕一丁点的险?”
“前世是我猪油蒙了心,自己给你找借口找理由,觉得人命关天,既然我不需要你救,总不能妨碍你去做好事,更何况你和谢婉仪还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我用这个理由自己骗了自己好多年。”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她,听她以一股前所未有平静的语气说起从前,一股摧心挠肝的滋味侵入骨髓,令他几乎难以喘息。
“这个理由太拙劣,也太可悲,我就是这样哄着自己过了上辈子那几年。”
“我那时候还以为要一辈子都这么荒唐的过,可能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吧。”
“我根本就没有一辈子。”
他嗓音微颤,“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
“不说清楚这些,你就会一直觉得我在闹脾气、甚至觉得我在欲擒故纵,不说清楚这些,难道要一直和你这么似是而非地纠缠下去。”
王珏伸手想去拂她眼角的泪,被她偏头躲开。
“你知道吗?前世那时候我其实很早就察觉到自己身体不对劲,也意识到我身边可能有人被收买,我信不过别人,一直想找你……”
她等不到他,他太忙了。
那时候王盾已经退居二线,王家重任几乎都在他一人肩上。
他有千千万万件事,样样都比她来得重要。
“后来,余氏和郗瑶来看我,我才知给我下药的是她们,被买通得人是我乳母,那时候我已经奄奄一息就剩一口气了,什么也不图,什么也不想,我就觉得,就算我死,我也得带走她们一个,不能让她们踩着我得到本来属于我的一切。”
“后来……你应该也看到了吧,我都觉得我挺厉害,郗瑶那么死了,余氏的算盘全落了空,白发人送黑发人,想想就痛快。”
王珏凝视着他前世的结发妻子,心口空洞,目光木然。
她娓娓道来临终前的挣扎和顽抗,而这些,原本该是他为她挡下的。
是他的疏忽,是他的冷漠,铸成了大错。
“你知道我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想的是什么吗?我想,如果可以再选一次,我一定一定不会嫁给你,我要跟在爹爹身侧,哪也不去;天底下,最爱我的人就是爹爹了。”
其他人的爱都讲条件,要她懂事才爱她,要她大度才爱她。
只有爹爹爱她,只因为她是她自己。
她从来不敢去想,前世爹爹得知她的死讯会是何等绝望崩溃。
王珏眼前有一瞬的恍惚,分不真切眼前的是虚拟还是真实。
他的妻,从来不会和他说这么无情的话。
他看着眼前的郗令娴,脑中想起的,却是许久许久的从前。
那个从前里的郗令娴,眼里都是他。
会絮絮叨叨在他下值后在廊下接他,挽着他手臂,絮絮叨叨哦啊说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小声埋怨今日府上又有谁惹了她,但随即又十分大度地表示她才不会斤斤计较。
他知道,那个郗令娴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死在自己的漠视和理所当然的认知中。
余氏母女不是害死她的罪魁祸首,他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