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活了几十年,见过多少人心算计,王珏一眼看得出郗令娴如今打得什么主意。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有此一说,自然也不可能争风吃醋。
若是放在从前,这样的妻子他会很喜欢。
相敬如宾的过日子,男主外女主内,百年之后,也会是一段举案齐眉的佳话。
可现在不行了。
人心太贪婪,有过前世的吵吵闹闹、但都是热乎气的日子,一切就变得无法将就。
她可以不嫁,但要嫁,就必须是他;
反之,他亦然。
……
到任的第三日,王珏开始清查江州账目。
这是每一任长官的例行公事,但这一次,公事房里堆的簿册比往年多了足足三倍。
别驾的解释是“前任州牧走得仓促,许多账目未来得及整理,便一并堆积在此”。
王珏没有多问,只让主簿将簿册按年份、品类分拣出来,从第一年的田赋开始看。
不到半日,就看出了三处问题。
田赋数额对不上,军粮支取存疑、无中生有阵亡将士的安抚金。
王珏搁下笔,沉默很久。
如果只是零星的小问题,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新官上任的买路钱。
但……
隐瞒户口、虚报军粮、贪污安抚金。
每一条都是关系社稷民生、国之根本的大事。
这是有人把江州当成了自家的钱袋子,盘剥了不知多少年。
王珏叫来心腹幕僚,低声吩咐:“带几个人,去寻阳县查户册原件。别惊动州里,就说是奉我的命,核对一份闲散文书。”
同一时刻,别驾周珪的私宅里,灯火通明。
治中、司马,以及几个把持要害的从事,悉数到齐。
治中面色凝重,把一封信笺拍在桌上,“今日下午,王家幕僚出城去了寻阳。说是核对闲散文书——呵,他查的可不是文书,是咱们的命!”
周珪坐在主位,端着一盏茶,慢慢吹着浮沫,没有接话。
司马开口,声音粗粝:“他琅琊王氏的出身,朝廷里有人,咱们动不了硬手。但也不能让他这么查下去。”
“那你的意思?”
“软的。”司马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既不能来硬的,就让他自己不想查。”
周珪放下茶盏,眼神终于有了波动:“怎么说?”
司马压低声音:“我认识一个人,岭南来的,手里有奇药。燃在室内,无色无味,闻者心神迷乱,如同醉酒;届时让个美人进去,引他签下一纸账目无误的文书。”
治中皱眉,“可靠吗?”
“我用过三次,次次得手。”司马自信满满,“那药性烈,便是铁打的汉子,闻了也得化成水。只要他签了字,日后他想翻账,咱们就把那晚的文书和画押拿出来,琅玡王氏以信誉为立身之本,他堂堂王氏子弟,敢拿自己的名声和前程赌?”
“若他不肯签呢?”
司马的眼神冷下来:“那就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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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傍晚,周珪以“汇报江州历年蛮情”为名,请王珏在官署东厢的小厅议事。
小厅布置得雅致,一应瓜果点心齐备。
周珪迎上来,满脸堆笑,身后站着治中和司马。
“使君请坐,今晚只谈公事,不喝酒。”周珪亲自给他倒了一盏茶。
王珏坐下,翻看周珪呈上的蛮情卷宗。
周珪在一侧讲说,条理清晰,看着似是没有什么大问题。
丫鬟上前添茶,一阵幽香掠过。
王珏忽然觉得脑袋开始发沉。
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眼前字迹变得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四肢的力气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往下漏。
他猛地抬头,看见周珪还笑眯眯地坐在对面。
“使君?”周珪的声音忽远忽近,“使君是不是连日操劳,身子不适?”
王珏意识到自己中了暗算。
防着入口的东西,却忽略了熏香。
就在那股迷蒙冲上头顶的瞬间,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滚烫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猛地掙了一下。
是他体内那条母蛊。
滚烫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像一盆烈火浇在冰面上,迷情香带来的混沌被一寸寸逼退。
头还是沉,但意识已经清明过来。
他低下头,借着拨弄茶盏的动作,深吸一口气,将表情稳住。
“周公有心,”他抬起头,“本使这几日确实没睡好……容我先回去歇一歇,明日再议。”
周珪和司马交换了一个眼神。
“使君既然不适,下官也不敢强留。”周珪起身拱手,“来人,送使君回府。”
王珏扶着桌子站起来,脚步打了个趔趄,长安连忙上前搀住。
他顺势把大半重量压在长安肩上,做出神志不清的样子,被架着出了小厅。
身后,司马低声对周珪说:“药效快到了。最多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就会彻底失智。要不要派人跟着……”
周珪抬手制止:“不急。等他回了府,咱们的人自然会接上。”
王珏一走出东厢的院门,便猛地攥住了长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他的骨头。
“别回头。”王珏压低声音,“扶我快走。让侍卫守住院门,任何人不得入内。”
长安心头一跳,不敢多问,脚下飞快。
回到州牧后宅,王珏胸口那团滚烫还没消下去。他闭着眼,慢慢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珪比自己想的动手更快。
可惜母蛊护体,这一局他们失算。
……
沈露握着帕子,在书房门口被侍卫拦下。
“奴婢有要事求见使君。”她低着头,双手捧着那方帕子,“这是郗姑娘的帕子,奴婢在院外拾到的。姑娘不喜奴婢,奴婢不敢打扰,想着由使君代为转交更为妥当。”
侍卫认得她是后宅那四个美人之一,犹豫一下,进去通报。
片刻后,门开了。
王珏坐在书案后,面色如常,他看了一眼沈露手中的帕子,目光一顿。
那抹月白色,那株幽兰,他见过,的确是郗令娴的东西。
眼底闪过一丝抵触,她的东西怎么能落在这些人手里。
他迟疑间,沈露款步走进,书房门从外关上。
沈露垂首上前,双手将帕子递上。
王珏潜意识只顾不能让郗令娴的贴身之物落入别人之手,着急之下,脑中一时也失了分寸、忘了谨慎。
他没有多想伸手去接,沈露的手指忽然轻轻一抖,将帕子猛地展开。
一蓬薄雾般扬起,尽数扑在了王珏的面门和衣襟上。
王珏一怔,下意识后退,但已经来不及。
一股甜腻的、近乎妖异的气息钻入鼻息,他的头脑瞬间嗡了一下,体内的母蛊猛地一颤,滚烫的温度从胸口涌上来,将那股迷蒙死死顶住。
沈露抬起脸来。
方才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妖冶的笑意。
她伸手解开了自己的外衫,露出里面一袭薄如蝉翼的亵衣,灯光下,玲珑曲线一览无余。
“使君……”她的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蜜糖,身子向前倾,“奴婢见使君这几日操劳,特来伺候。”
王珏浑身绷紧,那股香粉渗进皮肤,像无数条细小的蛇钻进血管,搅得他气血翻涌。
但他神志是清明的,母蛊在胸口烧得滚烫,像一座火山,将所有邪念压制在理智的堤坝之下。
沈露的指尖刚触上他的脖颈。
那一瞬间,一股剧烈的、像被烙铁灼烧的疼痛从肌肤接触的地方炸开,顺着经脉直冲心脉。
母蛊在他体内疯狂地扭动,发出一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尖锐嘶鸣——它不允许!
不允许他触碰除她以外的任何女人。
王珏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一把抓住沈露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将她的骨头捏碎。
沈露吃痛,笑容僵在脸上。
“使君……?”
王珏的眼底布满血丝,那双眼睛里没有欲望,只有冰冷的、近乎暴戾的清明。
“你帕子里藏的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一字一顿,“迷情香?”
沈露的脸色变了。
“你以为,”王珏猛地将她往前一甩,沈露踉跄着跌跪在地上,“这点下作的手段,就想奈何我?”
沈露抬头,看见他脖子上青筋暴起,面颊绯红,显然药性已经发作;但他的眼神却清醒得如千年冰潭。
这种反差诡异得让人心底发寒。
“你……”她喃喃道,“你不是人……”
王珏后退两步,靠着书案,胸口剧烈起伏。
“来人。”他哑声喊道。
侍卫推门进来,看见屋内的场景,愣了一下。
“把这个女人关进牢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侍卫押着人出去,长安见状扶住主子,“公子,您这是中药了?可要让周先生来帮您瞧瞧?”
王珏苦笑了下,“无妨,迷情香奈何不了情蛊,它不许我碰的人,谁都奈何不了。”
蛊认主。
它认的,是那个和他命数纠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