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前世冷冰冰,这辈子你哭什么? > 番外 一别两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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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州的冬天来得比建康早,也比建康冷。

    郗颂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被暮色一层层地染成黛青色,身后是整肃的队列和猎猎作响的旗帜。

    他来江州任职已满三年,从初到时被人私下议论“郗家的公子不过是来历练镀金”的质疑声里,一年年地走到了今天。

    三年。

    他的眉眼长开了,轮廓变得硬朗,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因为常年在外奔波,他的肤色比从前深了些,是那种风吹日晒出来的颜色。

    他穿着石青色的官服,腰间佩剑,站在城楼上往下看的时候,目光沉静而笃定,像一只已经学会独自翱翔的鹰。

    “大人。”副将陈骁快步登上城楼,抱拳行礼,气息有些急促,“探子来报,盘踞在苍梧山的那伙山匪,最近又添了人手,他们劫了商队,还打了附近两个庄子,百姓苦不堪言。”

    郗颂看着远处苍梧山的方向,暮色中那片山峦黑黢黢的,像一个伏在地上的巨兽。

    苍梧山的匪患,起初不过几十个流民落草,打打野兔、偷只鸡,成不了气候。

    可这两年朝廷对南边的赋税催得紧,不少活不下去的百姓也被迫上了山,人数从几十变成了三百,从偷鸡摸狗变成了劫道绑票。再不管,就要成大患了。

    “多少人了?”郗颂问。

    “三百有余。据说头目换了,新来的那个比从前那个狠辣得多,手下人都服他。”

    郗颂的手指在城墙的砖石上轻轻叩了两下。

    “明日点兵,后日出发。”郗颂转过身来,“三百乌合之众,我带两百精兵去就够了,剩下的人守城。”

    陈骁抱拳应是,转身去安排了。

    后日清晨,郗颂带着两百精兵出发了。

    苍梧山在江州城北七十里,山势险峻,易守难攻。

    但山匪毕竟是山匪,没有什么正规的防御工事,哨卡也设得马马虎虎。

    郗颂没有急着强攻,他先派了几个斥候摸清了山寨的布局和换岗的时辰,然后趁着夜色分兵三路。

    一路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两路从两侧的山崖攀上去抄后路。

    天还没亮,战斗就结束了。

    三百多个山匪,死的死、降的降,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

    郗颂站在山寨的院子里,看着手下人清点俘虏、收缴兵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大人,”陈骁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这就是他们的头目,兄弟们在后山抓住的,想跑没跑掉。”

    郗颂转过身来。

    那个人被反绑着双手,被陈骁按着肩膀,却还是梗着脖子不肯低头,一双眼睛又凶又倔地瞪着前方。

    郗颂看着那张脸,忽然怔住了。

    郗恢?

    晨光把郗恢的狼狈照得纤毫毕现。

    他的目光落在郗颂身上,从茫然到认出,从认出到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淬了毒的、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

    “郗颂。”他的声音沙哑,“居然是你。”

    郗颂站在那里,身后的山风把石青色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柄长剑悬在腰间,剑穗纹丝不动。

    几年江州的历练,已经把他从一个带着少年气的世家公子打磨成了一柄出鞘的利刃。

    他不说话的时候,比他说话的时候更让人不敢直视。

    郗恢看着他,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被命运捉弄了太多次之后才会有的、扭曲的、可怖的笑意。

    “你们姐弟俩,一个比一个命好。”他的声音从沙哑变成了尖锐,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她嫁了王珏,琅琊王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年纪轻轻就做了江州刺史,一方大吏,百姓爱戴。我呢?我算什么?”

    “我连自己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都不清楚?”

    “所以你们母子三人早年曾图谋毒害我姐姐。”郗颂说。

    郗恢的笑声戛然而止。

    “害她?”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又笑了,“对,我母亲和余家,一起做的那件事。买通了她身边的乳母,在她饮食里下了药。那药叫‘缠枝莲’。不会马上死,一点一点地缠,一点一点地耗,不仅会让她脾气变得易怒暴躁惹人厌烦,还会把一个人的身子骨慢慢掏空,像藤蔓缠死一棵树。”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有种奇怪的畅快,像是一个憋了太久的人终于可以把最阴暗的东西摊在阳光下。

    “可惜啊,她居然挺谨慎的,发现了周嬷嬷的不对劲;否则,今时今日,她早就是化作一捧黄土。”

    郗颂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是老天有眼,没有让你们母子的计谋得逞。”

    “拿下。”他转过身。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猛地回过头,郗恢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手上的绳索,从他身旁的士兵腰间抽出了佩刀,横在颈间。

    刀光一闪。

    郗恢的身体缓缓倒下去,鲜血从颈间涌出来,染红了脚下的黄土。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一点一点地涣散。

    郗颂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血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久到身后有人来禀报说匪首已死、俘虏全部收押、山寨已经搜查完毕,他才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收殓了。送信回建康,告诉姐夫,人找到了。”

    郗恢死后的第三天,郗颂收到了一封来自建康的密信。

    信是王珏亲笔写的,只有寥寥数语:余家早已伏诛,萧昀亦已服毒。郗恢既死,此事便算了了。不必再追。

    郗颂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了书桌的抽屉里。

    他关上抽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陈留王萧昀,皇族宗室,血脉尊贵。

    可在这年头,皇族算什么?萧氏偏安江左,皇权旁落,世家大族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一个没有实权的宗室王爷,在朝堂上连站的位置都靠后。

    萧昀不服,他不甘心自家先祖留下的基业被世家瓜分殆尽,所以他和余家、和郗恢合谋,想要从王氏身上撕开一道口子。

    甚至想过攀附他们郗氏,不惜想在他姐姐身上用那些下三滥的情蛊。

    可惜,有母蛊横插一脚,他没能得逞。

    而他在感受到自己的蛊虫无法操控他姐姐后,就意识到是有人破坏,重又返回建康装作没事人一样。

    若非他姐夫坚持彻查,这桩事还真让他躲了过去。

    罪证确凿。

    御林军杀进陈留王府的那天,萧昀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端坐在正厅,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杯毒酒。他看着冲进来的御林军,不闪不避,甚至笑了笑。

    然后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他留下一封血书,满满三页纸,字字泣血,都是世家的跋扈、皇权的衰微和屈辱。

    御林军的校尉捡起那封血书,看都没看,直接丢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这种东西,不必脏了令君大人的眼。”

    火舌吞没了那些字迹。

    萧昀的血、萧昀的愤怒、萧昀的绝望,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风从门外吹进来,灰烬散了一地。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规矩。

    世家说了算。

    苍梧山的事了结之后,江州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第四年的时候,坐镇中枢的王珏有意将郗颂调回建康,岳父年纪大了,就盼着儿孙绕膝颐养天年,郗颂一直在外也不是那么回事。

    更重要的,郗颂已经二十有一了。

    正儿八经该说门亲事,成家立业。

    江州再好,对郗颂而言,并无归属;所以对姐夫的安排,他没有反对。

    至于酒楼里的那位闫家姑娘……据说她要成亲了。

    郗颂觉得自己的态度给的很明确了,但对方不接茬还要成亲,既然如此,他也有自己的骄傲。

    断然不会死缠烂打。

    这年开春,接任他的官员和来接他的船只一起到任。

    离开那日,岸上许多百姓来送行,乌泱泱的,都快站不下。

    郗颂怕耽误太久造成动乱,简单话别几句,便吩咐官船启程。

    船只渐行渐远,送行的百姓也渐渐散去。

    一戴着帷帽的年轻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折身返回。

    “姑娘,郗大人既然喜欢您,您又是何必呢?”

    “他那样的家世,多少人想嫁他都不能,您干什么把这种好事推出去?”

    女子声音轻柔,“他好,可是我们不般配啊。”

    “你当我嫁过去就能过好日子吗?傻丫头, 齐大非偶,我若这么糊里糊涂跟着他,可就彻底把自己后半生的欢欣断送了。”

    丫鬟不解:“可是郗大人很喜欢您啊,他会对您好、护着您的。”

    “他口口声声说不在意我的出身,愿意娶我,可他口中的不在意何尝不是一种施舍。”

    “他觉得和我在一起,是为难、是将就,如果他真的带着这种心理把我娶回家,一天两天还好,天长地久,当我和他哪一日有了争吵、当他看到同僚娶得门当户对妻子带来的助力,你能保证他不会后悔吗?”

    丫鬟惊讶地说不出话,“姑娘……”

    “我知道这不怪他,他是个很好的人了,我和他谈不上谁对谁错,就是不合适而已。”

    “那您喜欢过郗大人吗?”

    “不重要了,阿真,凡事要向前看。”

    天广地阔,各人有各人的天地。

    她一个在山林间散漫自由惯了的鸟儿,即便给她一个赤金打造的笼子,对她来说,也是祸非福。

    她会祝福郗颂。

    希望他回到建康能遇到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未来仕途坦荡儿女双全夫妻和睦。

    而她,也会守着自己拿捏得住的丈夫,过好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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