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棉袄,洗得发白,袖口补着补丁。
裤子是黑色的,裤脚用布条扎着,脚上一双也打了补丁的棉鞋。
此刻,她正端着一个搪瓷尿盆,慢吞吞地往住宅区外走——闻味道,那边应该有个公共厕所。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尿盆里的东西洒出来。
阳光照在她佝偻的背上,在地上投下一道扭曲的影子。
等她走远了,拐了个弯,看不见了,凌和平才低声说:“快!她倒尿盆肯定不会锁门,咱们趁机去院子里看看!”
齐薇薇立刻就要冲过去,被凌和平一把拉住:“小心点,别跑。装作路过。”
三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朝谢春巧家的院子走去。
院子在住宅区深处,很偏僻。
院墙是土坯的,不高,只有一人多高,墙头长满了枯草。
院门是两扇破旧的木门,漆皮早就掉光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走到院门前——
门上挂着一把黑色的铁锁,锁得死死的。
女干部“啧”了一声:“这老谢真是古怪,倒个尿盆还锁门?防贼呢?有啥家当啊?”
凌和平皱了皱眉,没说话。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根细细的铁丝——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把铁丝弯了个小钩,插进锁眼里,轻轻搅动。
齐薇薇紧张地看着,心跳如擂鼓。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五秒钟。
也许更短。
“咯噔。”
一声轻响。
锁开了。
凌和平取下锁,轻轻推开院门。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住宅区里格外刺耳。
他率先侧身闪了进去。
齐薇薇紧随其后。
女干部犹豫了一下,咬咬牙,也跟了进去——她本来只是想在上面下来的领导面前混个脸熟,谁想到会卷进这种事里来呢?
一进院子,三个人都惊呆了。
院子不大,也就二十来平米。
但眼前的景象,让齐薇薇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院子正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木桶——农村洗澡用的那种,直径约有一米,半人多高。
木桶很旧了,桶壁上满是污渍,有些地方已经发黑。
此刻,木桶里盛满了浑浊的水。
水里泡着一个男人。
一个肥白的中年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但脸是那种痴傻的肥白,眼距极宽,眼睛很小,几乎眯成两条缝。
鼻子塌塌的,嘴巴半张着,流着口水。
此刻,他正傻笑着,用手拍打着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最可怕的是——
整个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几乎令人作呕的臭气。
那是粪便、尿液、汗臭、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腐烂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浓得化不开,直冲鼻腔。
而就在木桶旁边,站着两个小女孩。
她们都背对着院门,站在两张小板凳上——因为个子太矮,不站凳子上够不着桶沿。
大的那个约莫四五岁,小的看起来甚至就一两岁的样子。
两人都瘦得皮包骨头,穿着单薄的、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
头发枯黄稀疏,像秋天的杂草,乱七八糟地扎在脑后。
此刻,大的那个正弯着腰,手里拿着一只葫芦瓢,从木桶里往外捞东西。
小的那个双手捧着一个破搪瓷盆,战战兢兢地接着。
齐薇薇看清了葫芦瓢里的东西——
是一截大便。
黄色的,稀软的,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液体。
大的那个女孩仿佛熟视无睹般,小心翼翼地把大便倒进妹妹捧着的盆里。
小的那个捧着盆,手在发抖。
盆很重,她捧得很吃力,小脸憋得通红。
“姐,”小的那个忽然开口了,声音很稚嫩,但出乎意料的清晰,“你男人真能拉啊!”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齐薇薇的心脏。
你男人?
你男人?!
谢春巧是打算……让她的大女儿……嫁给这个傻子?!
齐薇薇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她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才没让自己晕过去。
大的那个女孩听到妹妹的话,压低声音说:“贱丫,你端稳了,别再撒了!妈今天气不顺,当心她打人!”
小的那个却无所谓地撇撇嘴:“我皮厚!打就打呗!”
齐薇薇再也忍不住了。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猛地冲了过去!
她一把夺过葫芦瓢,连同大便一起倒回木桶里,将大的那个女孩从凳子上抱下来!
又把小的手里的盆也丢进木桶,把小的也薅下来!
然后,她蹲下身,张开双臂,把两个枯瘦得仿佛没有重量的女孩,紧紧搂在了自己怀里。
她的动作太快,两个女孩完全没反应过来。
等她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都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挣扎着,想从齐薇薇怀里挣脱出去。
但她们没有哭。
没有尖叫。
只是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瑟瑟发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
齐薇薇却泪流满面。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两个孩子的头发和衣服。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孩子们瘦小的肩膀上,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不怕!不怕!我是妈妈!我来救你们了……我来救你们了……”
两个女孩愣住了,停止了挣扎。
她们抬起头,看着这个突然抱住她们的陌生女人。
大的那个眼神茫然,小的那个则好奇地打量着齐薇薇。
“你说你是谁?”大的那个怯生生地问,声音很小,“你快走开……我妈不让我们跟陌生人说话……她会打我们的……”
小的那个也点头:“别害我们挨打……”
齐薇薇心如刀绞。
她抱得更紧了,一遍遍地重复:“不会了……你们不会再挨打了……妈妈来了……妈妈来了……”
就在这时——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谢春巧回来了。
她端着空了的尿盆,脸上的表情阴沉沉的,带着一股戾气。
走到院门口,她发现门上的锁不见了,院门虚掩着,脸色顿时一变。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冲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