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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薇薇机械地收拾着一片狼藉的家——

    抽屉一个一个装回去,散落的东西捡起来,分类放好。

    桌子扶起来,凳子摆好。

    墙上的挂历捡起来,玻璃相框碎了,她把里面的照片小心地抽出来——那是全家福,前几年全家去照相馆照的,爷爷奶奶坐在中间,爸妈站在后面,哥哥姐姐们围在两边,她在最边上,大家都表情严肃,只有她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70年春节,全家团圆。

    她用手指摩挲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把照片放在桌上,她开始收拾卧室。

    把踩满脚印的床单、枕巾、椅子垫——一切有大脚印的东西,全都扯下来,扔进洗衣盆里。

    被套也拆了下来。

    又从衣柜里找出干净的,缝上。

    虽然也是旧的,洗得发白了,但没有那些肮脏的脚印。

    做完这些,她拿起拖把,开始拖地。

    第一遍,拖出来的水是黑的,混合着灰尘、碎屑、还有淡淡的血渍。

    第二遍,水还是浑浊的。

    第三遍,水终于清了。

    她拖着地,从客厅到卧室,再到厨房。

    腰酸了,就直起身捶捶;手冻红了,就呵口气搓搓。

    汗水浸湿了内衣,贴在背上,冰凉冰凉的。

    等凌和平回来时,她已经把地拖完了第三遍,正扶着拖把站在客厅中央喘气。

    屋里看起来整洁多了。

    虽然很多东西坏了,没法复原,但至少不再是一片狼藉。

    凌和平手里提着一大堆东西——除了碘酒棉签那些,还有两只新的八磅暖壶、一套茶具、一摞碗碟,背上,还背了一口大锅。

    他差不多,把半个供销社搬回来了。

    齐薇薇忙道:“多少钱?票也用了不少吧?我给你。”

    凌和平拦住了她:“薇薇,爷爷给我拨了一笔专项资金,指定要用在你身上的,你别跟我争这个了,好吗?”

    齐薇薇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现在的确没什么钱,而且,凌和平买来的这些东西,她把身上所有的票都给他,估计也不够。

    单是那口铁锅,就需要二十张工业券。

    看到屋里的变化,凌和平愣了一下。

    “你都收拾完了?这么快?累坏了吧?”他问。

    “还好。”齐薇薇把拖把靠墙放好,这才感觉到渴,喉咙干得冒烟。

    她走到桌边,拎了拎那只幸存的暖水瓶。

    ——三个暖水瓶,两个是已经摔碎,最后这个拎起来沉甸甸的,应该是满的。

    她洗了两个凌和平买回来的新杯子,然后拔开暖水瓶的塞子,倒水。

    水倒出来,却没有热气。

    她用手试了试,冰凉。

    是啊,三天了。

    爸妈被抓走三天了。这水是三天前烧的,早就凉透了。

    齐薇薇站在那里,看着杯子里冰凉的水,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凌和平心里一紧。

    “薇薇?”

    “我没事。”齐薇薇放下杯子,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就是觉得,自己真蠢。”

    她转身看向凌和平,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我怎么会那么天真地认为,唐家还会顾及着姻亲关系,不可能对爸妈下狠手呢?

    你看这屋里,他们把妈妈最珍视的花瓶砸了,把所有的碗都摔了,连炒锅都捅了个洞。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搜查了,这是泄愤,是羞辱,是告诉我们,我们齐家在他们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她走到墙角,蹲下身,捡起一块琉璃花瓶的碎片。

    碎片边缘锋利,在手里闪着冷光。

    “我齐薇薇发誓,此生跟唐家,不共戴天!”她攥紧碎片,掌心传来刺痛,但她没松手。

    “薇薇,快松手。”凌和平快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腕,把碎片从她手里拿开。

    掌心被划破了,渗出血珠。

    凌和平从布袋里拿出碘酒、棉签和纱布,拉着她在凳子上坐下,开始给她处理伤口。

    碘酒涂上去,刺痛感让齐薇薇哆嗦了一下。

    “疼?”凌和平动作放轻了些。

    “疼才好。”齐薇薇说,“疼了,才能记住。”

    凌和平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仔细地给她清理伤口,缠上纱布。

    他的手指很稳,动作熟练,像是经常做这种事。

    包扎完,齐薇薇看着被纱布包住的手掌,忽然说:“和平哥,你帮我生炉子吧,烧点热水。我去把床单那些洗了。”

    “我洗吧。”凌和平站起身,“我力气大,拧得干。”

    齐薇薇也没争,她确实累了。

    腰酸背痛,手也在抖。

    凌和平去水房洗床单被套,齐薇薇则开始生炉子。

    炉子里的煤早就灭了,她掏出煤灰,重新引火。

    报纸点燃,加上小木柴,等火旺了,再添蜂窝煤。

    黑烟冒出来,呛得她咳嗽了几声,但很快,火苗蹿起来,炉膛里一片红。

    她把有点瘪了的黑铁水壶坐上,又找了三个八磅的保温壶,灌满凉水,放在炉子边等着烧开。

    屋里渐渐暖和起来。

    水烧开了,她先灌满三个保温壶,又用剩下的水泡了茶。

    茶叶是茉莉花茶末,最便宜的那种,但热水一冲,香气就出来了。

    她倒了两杯,一杯放在桌上,一杯自己端着,走到窗边。

    天快黑了了。

    铁路家属区的灯光稀稀落落。

    远处能听到火车汽笛声,悠长,苍凉。

    凌和平洗完了床单被套,晾在屋里拉的铁丝上。

    滴滴答答的水珠落在地上,很快积了一小滩。

    “都洗好了。”他走过来,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你饿不饿?我去弄点吃的。”

    齐薇薇这才想起,他们过来之前只吃了两个包子。

    “我去吧。”她说,“国营饭店应该还没关,我去买点回来。”

    “我跟你一起。”

    “不用,这个点儿,可能快收了,我认识人,还能买到吃的。”齐薇薇拿起军绿色挎包。

    凌和平想了想,点头:“那你小心点。”

    齐薇薇下了楼。

    夜风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刀子。

    她裹紧棉袄,快步朝街口的国营饭店走去。

    饭店里灯光昏暗,只有两个窗口还开着。

    柜台后面坐着个裹着军大衣的中年妇女,正打着哈欠。

    “翠翠姐,还有吃的吗?”齐薇薇问。

    女营业员抬眼看了看她,并不热情:“哟,薇薇啊?你这怎么舍得回家看爸妈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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