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和平轻叹一声:“薇薇,松口气吧,你一直绷着一口气,我都替你累。你放心,你还有我,还有你爸妈、爷奶,那么多哥哥姐姐,我们都在你身后呢。”
齐薇薇擦掉眼泪:“唐甜甜在哪个派出所,我想去看看。”
凌和平犹豫了一下:“这事……让张清山的徒弟跟唐渠谈更好。但是你想去,那咱们就去。”
吉普车掉了个头,向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
红星胡同派出所在老城区的一条窄巷里,青砖灰瓦,门脸不大,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油漆有些剥落了。
冬日的傍晚,天色暗得早,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隐约的广播声。
凌和平的吉普车停在巷口,两人下车,踩着冻硬的土地往里走。
派出所里很安静,前台有个年轻民警在值班,看到凌和平出示的证件,立刻站起来:“凌首长,牛所长在后院等您。”
后院是一排单独的小平房,红砖砌的,看样子是后来加盖的。
院子里很干净,墙角堆着些蜂窝煤,用草帘子盖着。一个穿着警服、看起来三十来岁的男人正站在中间那间房门口抽烟,看到他们进来,掐灭烟头迎了上来。
这人就是牛所长。
他个子不高,但很精悍,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特别大,眼白很白,眼珠子却黑得发亮,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看人的时候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凌哥。”牛所长先跟凌和平打招呼,声音粗哑,然后目光转向齐薇薇,上下打量了一下,笑了。
那笑容有点吓人——不是恶意,而是他五官长得凶,不笑的时候像门神,笑起来更显得……不协调。
凌和平笑了笑:“不敢当,我应该比您还小几岁。我跟张部长认识的时候,还是娃娃兵呢。您叫我小凌就行!”
“那我就叫你和平吧!对了,这就是齐薇薇同志吧?”牛所长开口,“齐同志,我是牛大勇,这里的所长。”
齐薇薇点点头,微微鞠躬:“牛所长好,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牛大勇摆摆手,“张部长亲自交代的事,我肯定办好。”
他顿了顿,看了看手表:“唐渠大概半小时后就来。我已经收拾出来了一间屋子,跟我一起过去等吧。”
说着,他转身推开最东头那间平房的门。
屋子不大,十几平米的样子,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几张奖状。
一个年轻女警正在擦桌子,看到他们进来,停下动作:“所长,要把您的好茶叶拿来吗?”
牛大勇点了点头:“给我们三个泡好茶叶。待会儿来的那个,”他嘴角扯了扯,“给他泡发霉的茶叶就行!”
女警会意地笑了:“好嘞!”
她很快泡了三杯茶端上来。
茶叶确实是好茶,茉莉龙珠,在滚水里慢慢舒展,香气扑鼻。
杯子是那种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白瓷杯,杯沿有个小豁口,但洗得很干净。
三人坐下等。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凌和平和牛大勇聊起了天,说的都是张清山的趣事。
“张部长那抠门劲儿,你是知道的。”
牛大勇喝了口茶,笑着说,
“当年我在他那儿当勤务员,有次他让我去买烟,给了我五毛钱,让我买最便宜的。我买了包‘工农兵’,三毛五一包,剩下一毛五我揣兜里了。结果他问我找零呢,我说没找零,这烟涨价了。你猜他怎么着?”
“怎么着?”凌和平问。
“他亲自跑到小卖部去问!”牛大勇拍着大腿,“小卖部老板说没涨价,还是三毛五。张部长回来就找我,让我把钱交出来。我说花了,他让我写检查,写不够一千字不让吃饭!”
凌和平也笑了:“哈哈哈,这就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齐薇薇静静地听着,不时抿一口茶。
茶确实香,但她心里有事,喝不出滋味。
从他们的对话里,张清山这个人的形象在她眼里慢慢立体起来——一个有点抠门、较真、但也耿直的小老头儿。
她也知道了张清山和梁冰不对付的根源:原来张清山曾经看上了陈红丽的一个表妹,想娶人家,结果让梁冰给搅黄了。
梁冰觉得张清山为人吝啬,年纪也比人家姑娘大太多,不合适。
两人从此结下梁子。
齐薇薇听着,心里有些感慨。
人和人的关系,有时候就是这么微妙。
一点小事,可能就记一辈子。
正聊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女警带着一个人过来了。
门推开,齐薇薇抬起头。
然后,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来人不是唐渠。
是——唐爱军。
他穿着一身很不合体的深灰色棉袄,袖子长了,下摆也长,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齐薇薇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唐渠的旧衣服。
唐渠身材比唐爱军高大壮实,衣服穿在唐爱军身上,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
唐爱军比上次在铁路家属院见时,又瘦了很多。
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
胡子拉碴,剃过的脑袋也冒出乌青的发茬儿。
他看到齐薇薇,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抬手,捋了捋头发——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以前觉得自己很帅的时候,总爱做这个动作。
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头发被剃了,又尴尬地缩回了手。
齐薇薇握着茶杯的手指,暗暗用力。
她万万没想到,来的会是唐爱军。
唐渠呢?
那个老狐狸,自己不来,让儿子来?
凌和平的脸色也变了。
他看看齐薇薇,又看看唐爱军,眼神警惕起来。
牛大勇不愧是老公安,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
他看到齐薇薇脸色惨白,凌和平神色紧张,再看看眼前这个明显是个年轻人的唐爱军,立刻就明白了。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黑色的牛皮皮带——应该是从腰上解下来的。
在唐爱军被女警带进来的瞬间,他突然扬起皮带,狠狠抽了一下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