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的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十二月的早晨冷得刺骨,胡同里的路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溜子,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的味道——各家各户都在生炉子取暖,青灰色的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缓慢飘散。
齐薇薇站在胡同口,看着不远处那扇熟悉的院门。
那里曾是爷爷奶奶的新院子,青砖灰瓦,红漆木门,门楣上还留着过年时贴的春联残迹。
这本该是齐家老两口安享晚年的地方,可自从她嫁给唐爱军后,这个院子就被唐家人霸占了。
孙喜娣被唐爱军以孝顺的名义接了过来,随后外包给她。
唐甜甜更是在他们新婚当夜,拎着个皮箱,大哭着拍响了院门。
爷爷奶奶让出房子后,搬回了郊区那个破旧的院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而她齐薇薇,前世竟然觉得理所当然——唐爱军说,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住郊区清净,她就信了;唐甜甜说,嫂子真好,她就飘飘然了;孙喜娣呢……不提也罢。
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她真是瞎了眼。
“薇薇,冷吗?”陈红霞给女儿拢了拢围巾,眼里满是心疼。
齐薇薇摇摇头:“不冷,妈。”
她今天穿得很厚实。
一件皮粉色的棉猴,里面套着毛衣毛裤,脚上是三姐从乡下寄来的新棉鞋。
围巾是二姐前年给她织的,大红色的毛线,虽然洗得有些褪色,但很暖和。
齐家人几乎都来了。
齐畴和陈红霞站在女儿身后,两个人都五十多岁了,鬓角已经斑白,但此刻腰杆挺得笔直。
齐畴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铁路制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陈红霞穿着深灰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少见的坚毅神色。
齐家三兄弟——齐壮壮、齐春春、齐茂茂,齐刷刷地——站在父母两侧。
凌和平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穿着整齐的军装,军帽压得很低,但那双眼睛时刻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他没有说话,但站在那里,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大嫂马蓝没来,她在家带孩子们——齐星齐阳,还有齐薇薇从鲁省找回来的两个女儿丹丹和茜茜。
孩子们还小,这种场面不适合他们看到。
一家人站在晨光中,像一支小小的军队,沉默而坚定。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朝着小院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
偶尔有早起倒痰盂的邻居推门出来,看到这阵势,都愣了愣,但没人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
走到院门口,齐薇薇皱起了眉头。
院门紧闭着,但从门缝里,她隐约听到了孩子的哭声,还有……一个男人压抑的咳嗽声。
里面有男人?不止孙喜娣在?!
她早知道唐家人不会这么轻易放弃这个院子。
唐渠虽然答应了她,但那个老东西阴险狡诈,说不定会耍什么花招。
孙喜娣那撒泼打滚的本事,她可是领教过的。
前世那个老太婆没少欺负她,动不动就躺在地上打滚,说孙媳妇不孝顺,要死要活。
看来今天,少不了一场硬仗。
齐薇薇正想着,齐壮壮已经上前一步。
“薇薇,你退后。”大哥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他没等齐薇薇回答,抬腿就是一脚踹在门上。
“砰!”
门板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第二脚。
“砰!”
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第三脚。
“咔嚓!”
门闩断裂,两扇木门猛地向内荡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齐壮壮第一个走了进去。
齐薇薇也要跟进去,却被齐春春和齐茂茂一左一右拦住了。
“薇薇,你先等等。”齐春春说,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
齐茂茂把她推到陈红霞身边:“妈,你看着点薇薇。”
陈红霞立刻拉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
双胞胎兄弟对视一眼,也走进了院子。
齐薇薇站在门口,看着哥哥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内。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有些出汗。
哥哥们还是这样护着她,让她鼻腔酸痛。
院子里很快传来了动静。
踢门声,脚步声,还有……孩子的尖叫声。
“啊——!”
“爸爸!爸爸!”
竟是唐耀宗和唐耀祖的声音。
接着是齐壮壮低沉有力的声音:“出来!”
“你们干什么?!这是我家!”这是唐爱军的声音,嘶哑,虚弱,但带着惯有的无耻。
唐爱军怎么会在这儿?!
“你家?”齐春春冷笑,“房契上写的是齐达友的名字,什么时候成你唐家的了?”
“我跟我媳妇住这儿,就是我……”
“砰!”
似乎是身体撞在墙上的声音。
接着,一阵拖拽声,脚步声越来越近。
齐薇薇屏住了呼吸。
院门口,齐壮壮第一个走出来,手里拖着一个人。
那人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拖在地上,衣服破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正是唐爱军。
紧接着,齐春春和齐茂茂也走了出来,一人手里提溜着一个孩子。
是唐耀宗和唐耀祖。
两个男孩都成了泥猴,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泥。
唐耀宗长得像唐甜甜,大眼睛,小嘴巴,只可惜脸上的肉横着长。
此刻他正哇哇大哭。
唐耀祖胖得像个小肉球,说话还不利索,只会单字往外蹦,也跟着哥哥一起哭。
齐壮壮把唐爱军像扔垃圾一样摔在地上。
唐爱军闷哼一声,挣扎着抬起头。
当他看到被一群人簇拥着的齐薇薇时,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亮光。
他咧开流血的嘴角,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诡异,配上他鼻青脸肿的样子,格外瘆人。
“薇薇……”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温柔,“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他挣扎着坐起来,朝着齐薇薇伸出手:“好薇薇,你放心,你做的那些错事,我不会计较的。只要你回来了,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好把日子过下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