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齐佳佳的脸色,也由黑黄,变成了黑里透红。
那种黑是在海岛上晒出来的,一时半会儿褪不下去,但底下的红润,如今是健康的,透着光泽。
她已经吃了医院的红枣小米粥,又被齐薇薇逼着喝了红糖鸡蛋,直说已经噎到脖颈了。
出院手续办了好半天,医院还给搞了个简短的欢送会,欢送英雄的女儿出院。
专门腾出了一个办公室,放了花生瓜子水果糖,医生护士表演了几个节目。
齐佳佳被弄得有点尴尬。
当然,欢送会上,还没出院的齐畴,明显才是真正的主角。
齐佳佳则被塞了一兜的瓜子糖果。
主治大夫特意安排了两个护士照顾齐畴,凌和平一行人才放心离开。
凌和平开车,把齐佳佳再次接回了齐宅。
车子停在胡同口,齐佳佳下了车,深吸一口气。
都快中午了。
胡同里飘着煤烟味和炸丸子的香味,远处有人在零零星星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息。
她站在齐宅门口,看着门楣上那块“齐宅”的匾额,爷爷的字迹。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三姐,快进去啊,今天风大。”齐薇薇挽着她的胳膊。
“嗯。”
闻素美、齐玲玲、马蓝已经钻进厨房忙活了。
闻素美掌勺,齐玲玲打下手,马蓝负责烧火。
三个人配合默契,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
齐薇薇看着四个孩子。
丹丹和茜茜蹲在柿子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画。
齐星和齐阳趴在堂屋的桌子上,头碰着头看一本小人书,《三国演义》的,画着关羽过五关斩六将。
“小姨,这个字念什么?”齐星指着书上的一个字问。
“这就是‘关’,关羽的关。”齐薇薇轻声道,一边用树枝写了一遍简体和繁体。
齐星恍然大悟,继续往下看。
凌和平把齐佳佳送到,一脚油门又回了医院——今晚,轮到他陪护齐畴。
齐畴的冻伤恢复得不错,脸上的痂已经开始脱落了,露出粉色的新皮。
——有点吓人,但男人也不在意这个,英雄的待遇倒让齐畴感觉很好。
这辈子,他没有被人这么重视、这么众星捧月过。
他觉得,这次受伤,太值了。
所以,医生说,再住半个月就能出院了的时候,他甚至有点儿失落。
中午,齐宅内。
大家搞了个小聚餐,正式给齐佳佳接风。
大哥大嫂、齐星齐阳,齐春春齐茂茂都来了,没有一个空手来的。
齐壮壮又拎了半扇排骨,马蓝带了一兜苹果。
齐春春提了两瓶好汾酒——是医院发的年货,他没舍得喝。
齐茂茂扛了一袋白面,五十斤的,扛在肩上气都不喘。
都是顶好的食材。
齐家人就是这样,心都在一起。
齐达友坐在堂屋里,翘着二郎腿听收音机,京剧《空城计》,诸葛亮正在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他听着听着,也跟着哼了起来,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就在这时,陈红霞居然回来了——坐在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骑车的是个小伙子,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
样子很像老曲。
圆脸,浓眉,鼻梁高高的,嘴唇厚厚的,一看就是个憨厚人。
果然,在他们后面,正是老曲,骑着车子。
前横梁上,坐着老曲的老婆,侧着身子,两条腿并拢着,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报纸包。
后座上,驮着一个巨大的报纸包,用绳子捆了好几道,鼓鼓囊囊的。
老曲累得吭哧吭哧的,脸上都是汗,棉袄领口都湿了。
大家看到她喜气洋洋,就知道她有好消息。
陈红霞上班已经五天了,这五天她一直回的是铁路家属院,大家还没有她的消息。
确切地说,是还没有齐佳佳工作的消息。
齐薇薇迎上去:“妈,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陈红霞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带着笑:“下午盘点,曲主任说我们可以合理地溜个号儿!”
齐佳佳也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紧张地看着妈妈。
然而,还没等陈红霞继续说话,老曲老婆已经把后座上的大报纸包解了下来。
她动作麻利,三下两下解开绳子,捧起那个大包,往院子里走。
众人顿时闻到了很腥的味道。
不是鱼腥味,是那种生肉特有的腥气,混着血水的味道,浓烈得很。
老曲老婆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说:“我打赌,你们都没见过这东西!”
她说着,解开了报纸包。
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
是肉。
非常红,比牛肉的颜色要艳一些,肉质细腻,纹理清晰,上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筋膜。
齐薇薇远远地,一眼就认了出来,是鹿肉。
以前她在生意场上,没少用这东西送礼。
东北的客户,每到冬天就给她寄鹿肉、鹿茸、鹿鞭,说是大补。
要说多好吃也没有,大家在意的是它的燥性。
鹿肉性热,冬天吃了浑身发热,手脚不凉。
这可是冬天一等一的好东西。
进补绝佳。
但是她没说出来——自从上次突然开车吓到大家,她已经学会了隐藏所有不符合常理的事。
齐茂茂凑过来,看了几眼,挠了挠头:“这是牛肉吗?啧啧,这牛肉可真新鲜啊!”
他伸手想摸,被老曲老婆一巴掌拍开了。
“脏手别摸!金贵着呢!”
“不是牛肉?”齐茂茂缩回手,又看了看,“那是啥?野猪肉?”
“更没边儿了!”老曲老婆翻了个白眼。
齐春春也走过来,推了推眼镜,仔细端详了一番,不确定地说:“看这个肉质,不像是家畜……”
齐达友背着手走近,弯下腰看了几眼,又凑近闻了闻,不确定地问:“是……鹿肉?”
老曲老婆顿时竖起了大拇指,脸上笑开了花:“老爷子,要不说还得是您呢,这眼神毒啊!”
齐达友忙道:“这么金贵的东西……”
他直起腰,看着老曲,“老曲,这可使不得,鹿肉市面上买都买不到,你们留着自己吃——”
“齐叔,您这就见外了。”
老曲擦了擦脸上的汗,走过来,“咱们什么关系?有好东西,能不想着您?”
老曲老婆一挥手,大大咧咧地说:
“就是!
咱们守着供销社,什么好东西弄不到啊?
以前,都让老朱那个王八蛋一个人贪了!
现在,咱们有好东西,自然紧着一家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