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转瞬间,小周的鼻涕眼泪已经流了一脸。
嘴巴张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卡着。
开始用双手指着喉咙,然后用指甲挠,最后,双臂无力地垂了下来。
遗憾的是,海姆立克急救法虽然在1974年就被发明了,但是传到中国,却是在八十年代。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知道该怎么做。
齐薇薇急得喊道:“周哥!撑住!我们送你去医院!”
她站起来,想去拉小周,但小周的身体已经软了,靠在凌和平身上,往下滑。
一个食客自告奋勇地站起来,推开椅子,往外跑:
“同志,我去医院叫救护车。最近的医院,我骑车十分钟就到了,撑住!”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然后是一阵自行车铃铛的响声,越来越远。
凌和平还在徒劳地拍小周的背,一掌一掌的,又重又急。
齐薇薇绕到小周前面,给他前胸顺气,从上往下捋,一遍一遍的。
但是没有用。
小周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凌和平怀里,眼神彻底涣散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放大了,像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嘴巴也张着,舌头伸出来,紫黑色的。
饭店里的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噎住了?吃面噎住了?”
“怎么不喝水?给他喝水啊!”
“喝水没用,呛到气管里了。”
“叫大夫了吗?叫了?叫了就好。”
“怕是来不及了,你看他那脸,都紫了。”
……
有人去倒了一杯水,递过来,但小周已经喝不进去了,水喂到嘴边,就顺着嘴角流下来,胸前的衣服湿了一片。
救护车来得挺快的,约莫十五分钟后,就到了国营饭店门口。
白色的面包车,顶上闪着红灯,“呜哇呜哇”地响。
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跳下来,抬着担架往里跑。
“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让开一条路。
医生蹲下来,翻了翻小周的眼皮,摸了摸他的颈动脉,脸色变了。
“气管切开!快!”
一个医生从急救箱里拿出一把手术刀,在小周喉咙处划了一刀,切开了气管。
另一个医生把一根管子插进去,接上氧气袋,捏了几下。
但是没有用。
小周的脸还是紫的,胸口没有起伏,瞳孔已经散到了最大。
凌和平跟齐薇薇抬着小周上了救护车,一个医生在上面继续抢救,另一个医生关了车门,车开了。
这时,一个食客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跑得气喘吁吁的。
“同志!你们的包,忘在凳子上了!”
他跑到救护车旁边,把挎包从车窗递进去。
齐薇薇知道是小周的包,伸手接过来,道了声谢。
拿到包的瞬间,她的胳膊被坠得一闪。
怎么这么重?
她本来蹲在担架旁边,一只手撑着车壁,另一只手接过挎包,那包往下一沉,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凌和平扶了她一把:“怎么了?”
“没事,包有点儿重。”齐薇薇稳了稳中心。
情况紧急,她没有多想,把包斜挎在了身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贴在腰侧。
救护车在街上飞驰,警笛声一路响着。
车里的空间很小,两个医生挤在小周两边,一个在捏氧气袋,一个在听心跳。
“坚持住!坚持住!”
但是小周的心跳已经停了。
医生又试了几次,电击、打针、胸外按压,什么都试了。
没有用。
还没到医院,急救大夫就宣布:“人已经死了。”
他摘下手套,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看手表。
“死亡时间,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
齐薇薇浑身发抖。
她靠在车壁上,手紧紧地攥着挎包的带子。
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死在了她面前。
几分钟前,他还在吃面,还在跟她说话。
他说“齐同志,你也算是报仇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然后他就死了。
救护车开到了医院,停在了急诊室门口。
医生把小周的尸体抬下来,放在担架车上,推进了急诊室。
齐薇薇跟凌和平跟在后面。
大夫问清了小周的单位,让护士去打电话。
“东城区割委会,找一个叫唐渠的,是一把手。告诉他,他的一个工作人员出了意外,让他派人来。”
护士去打电话了。
齐薇薇站在急诊室门口的走廊里,靠着墙,腿有些发软。
走廊里的灯是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她的脸色也不好。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和药味。
凌和平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
“没事吧?”
“没事。”齐薇薇深吸了一口气,“就是……太快了。”
“嗯,人生无常,别多想。”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割委会来人了。
是个生面孔的小伙子,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光的,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鞋。
他走路带风,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地响。
他走到急诊室门口,看了看齐薇薇和凌和平,问:“是你们打的电话?”
齐薇薇说:“是医院打的。你是割委会的?”
“对,我是唐主任办公室的,姓刘。”他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死的是谁?”
“小周。”齐薇薇说,“周——”
她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小周的全名叫什么。
她一直叫他“周哥”,从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小伙子倒是知道,点了点头:“周建设啊。”
他走进急诊室,看了看小周的尸体,面无表情地出来了。
“行了,烧了吧。”
齐薇薇愣了一下:“你不等他家属来?”
小伙子嗤笑了一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
“家属?他是个孤儿,没爹没妈,没老婆没孩子。老家也没人了。”
齐薇薇沉默了。
小周是孤儿,是张晴天从老家带来的。
她听说过,但没太在意。
现在她知道了,小周真的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人。
死了都没人收尸。
小伙子又说:“唐主任指示了,让把人烧了就行。骨灰……随便找个地方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