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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的确无常。

    齐薇薇其实是自责的,似乎是自己问到唐甜甜的时候,小周一阵紧张,才呛住的。

    但是,为什么问唐甜甜的事,会让小周紧张呢?

    齐薇薇百思不得其解。

    她把存单折好,夹在一个笔记本里,回到家就放在了柜子的最深处。

    而一百二十三元四角七分,她花了三元买了十瓶红墨水。

    红墨水是鸵鸟牌的,玻璃瓶,标签上画着一只鸵鸟。

    她觉得那些鸵鸟在看她。

    她提着红墨水回到家,当晚又印了不少印子钱。

    闻素美找出来的模子还在,齐玲玲买的糊窗棂的白纸还剩不少,齐春春带来的红药水快用完了,用红墨水顶上。

    齐薇薇把红墨水和红药水兑在一起,调出一种暗红色的液体,比之前印的颜色更深,更像血。

    她一张一张地印,印了厚厚一沓。

    印完了,晾干,叠好。

    凌和平在一旁帮忙,他说:“薇薇,你真别多想,这都是命,不关你的事。”

    齐薇薇冲他笑笑。

    在小周头七那天,她跟凌和平去永定河给小周烧了纸。

    永定河的水已经彻底解冻了,哗哗地流着,水声很大。

    河岸边的柳树冒出了嫩芽,绿绿的,嫩嫩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河面上漂着一些枯枝败叶,随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齐薇薇蹲在河边,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火里。

    火苗舔着纸钱,纸灰飞起来,在风中打着旋,像黑色的蝴蝶。

    “周哥,你一路走好。”她低声说,“这些钱,你在那边花。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凌和平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河面。

    远处有人在看,但没人过来。

    梁爷爷和陆奶奶的都市传说,还没有被忘掉。

    纸钱烧完了,火灭了,只剩下灰烬,黑黑的一堆,风一吹就散了。

    齐薇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至于那一百二十元,她冒险去了一趟黑市。

    这个黑市在东郊的一片棚户区里,要穿过好几条窄巷子才能到。

    巷子里很暗,两边是高墙,墙根长着青苔,地上有积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煤烟味,混在一起,不好闻。

    齐薇薇去的时候是清晨,天刚亮,黑市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卖菜的、卖肉的、卖鸡蛋的、卖布料的,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东西,也不吆喝,就那么蹲着。

    她找了一个卖鸡的老头儿,买了三只下蛋的母鸡。

    母鸡是芦花鸡,毛色光亮,眼睛亮亮的,咕咕地叫着。

    老头儿用草绳绑了鸡脚,递给齐薇薇。

    “同志,这鸡好啊,你是识货的——回去养两天就下蛋。”

    齐薇薇付了钱,拎着鸡,又去买鸡蛋和肉。

    鸡蛋是土鸡蛋,一个个用稻草裹着,装在竹篮里。

    她买了二百个,直接连篮子端走。

    肉是猪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

    她买了十来斤,用草绳系着,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自行车前前后后都绑满了。

    回到家,闻素美看到那三只母鸡,眼睛亮了。

    “哟,下蛋鸡?哪儿买的?”

    “黑市,别告诉和平哥。”齐薇薇压低声音,把鸡放进院子角落的鸡笼里,“奶奶,以后您每天早上就有新鲜鸡蛋吃了。”

    闻素美高兴得合不拢嘴,蹲在鸡笼前面看了半天。

    那二百个鸡蛋,闻素美腌了一部分咸鸡蛋,留了一部分吃,剩下的分给了齐壮壮家和齐春春齐茂茂。

    那十来斤肉,闻素美做了红烧肉、炖排骨、炒肉丝,变着花样地做。

    打电话让所有人来吃饭。

    一家人,好好打了得有一个礼拜的牙祭。

    齐达友每顿饭都撑得打饱嗝儿,齐壮壮三兄弟更是吃得盘子底儿朝天。

    丹丹和茜茜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茜茜还要吃,被齐薇薇拦住了。

    “不能再吃了,再吃要撑坏了。”

    茜茜撅着嘴,不高兴。

    齐佳佳拿出糖哄她,茜茜又笑了。

    齐佳佳低声问:“薇薇,你这到底是遇到什么喜事儿了?”

    齐薇薇笑了笑,没说话。

    小周死了,没有人给他收尸,没有人给他烧纸。

    她给他烧了纸钱,给他念了往生咒,也算是对得起他了。

    剩下的钱,反正是唐渠的黑钱,她用来养家,也算是帮他积德了。

    至于那三千块存单,她暂时不动。

    等政策放开了,等改革开放了,那三千块也会加入她的本钱。

    到时候,她要做生意,要赚钱,要让全家人过上好日子。

    齐薇薇想到这里,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

    柿子树上已经冒出了大量嫩芽,舒展开来。

    绿绿的,嫩嫩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春天真的来了。

    。

    五月初,京郊女子监狱。

    唐甜甜这些天快疯了。

    她等了两个月了,小周杳无音信。

    自从那次在会面室里把存折的事交代给他,她就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

    她每天都在等小周来,等着他买到房子,把房契送到自己手里。

    但,什么都没有。

    她要求见小周,但是她又说不出小周到底叫什么名字。

    小周是她太熟悉的人,从张晴天把身为孤儿的他带到京市起,她就习惯了使唤这个唯唯诺诺的男人。

    张晴天叫他“周儿”,唐渠叫他“小周”,唐甜甜就跟着叫“小周”。

    她甚至学着唐渠那颐指气使的语气,觉得自己高小周一等。

    她是真的不知道小周叫什么名字。

    她要求管教帮她查,管教说:“你不知道名字,我怎么帮你查?”

    她又要求见唐渠,以死相逼。

    磨尖了牙刷头,把手腕上划得乱七八糟。

    一道一道的血痕,有的浅,有的深,深的那些往外渗血,滴在灰色的囚服上,洇开一片暗红。

    天天要求,天天划手腕。

    看守们不得不层层上报,文书都写了一箩筐了,但唐渠那边的回复就是:望好好改造,不必见面。

    唐甜甜是真的绝望了。

    小周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唐渠为什么不见她?

    她有无数种猜测,没有一种指向好结果。

    她的钱……

    三千多块,她翻身的全部棺材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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