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薇薇的举动,把店员气得将拖把往地上狠狠一顿:“投胎去啊?我刚拖的地!全给我踩脏了!”
齐薇薇顾不上理她。
她把手里那本书放在收银桌上,脚步一丝不停,推开玻璃门就冲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弹回来,发出“砰”的一声响。
马路上没有车。
她直接穿了过去。
托儿所的大门口,看门的大爷正坐在传达室里,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齐薇薇冲到栅栏门前,从挎包里掏出茜茜的小搪瓷缸子,扬了扬。
缸子上的红绳在风里晃荡,上面的“齐美茜”三个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她喘着气,脸色涨红,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大爷心领神会——托儿所的小朋友需要自带缸子,用绳子斜跨在身上。
可总有粗心的孩子忘带缸子,家长回来送是常有的事。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拧开铁栅栏门上的挂锁,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齐薇薇一边道谢一边闪身进去,脚下没有停,快步穿过空荡荡的操场。
邱老师背对着她。
那个矮壮的身影站在教室门口,还在训斥丹丹和茜茜。
她没有察觉到任何动静——操场上有风,风声盖住了脚步声。
她正说到兴头上,每一个字都带着那种小人得势的洋洋得意:
“自己看看你们长得那个样子——从小就是狐狸精,不学好吧?”
她说到“狐狸精”三个字的时候,咬字格外用力。
就在这一瞬间,她终于感觉到了一阵风,冲着她后背吹了过来。
那不是自然风。
那是齐薇薇助跑带来的风。
齐薇薇在离邱老师还有三步远的地方腾空而起,右腿像一条绷紧的弹簧,鞋底带着整个人的重量和前冲的惯性——“砰!”
一声闷响,像装满粮食的麻袋被从高处推落。
邱老师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
她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矮壮的身形笨拙地翻滚了半圈,然后重重地砸在三米外的水泥地面上。
眼镜飞出去,掉在地上弹了两下,镜片上立刻出现了裂纹。
她趴在地上,屁股朝天,两只手撑在地面上,想要把自己撑起来,但胳膊抖得像两根快要折断的树枝,半天没成功。
她几乎懵了。
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句话的后半截,嘴上却已经发出了另一种声音——一种又尖又破的、像是被踩了脖子的鸡发出来的声音。
“你谁啊?你——”
她终于翻过了身,仰面躺在地上,鼻孔里流出了两道血,蹭得脸上红一道白一道。
齐薇薇摘下前进帽,装进了包里。
她甩了甩头,盘在帽檐里的辫子散开了,两条乌黑的发辫垂在肩上。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发烫。
她的嘴角抿成一条笔直的线,但这条线跟平静不一样——是暴风雨前的海面上那条笔直的水平线,底下压着一整个海洋的怒火。
“我是齐美丹和齐美茜的妈妈。”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每个字都像是淬过火,
“你——为什么虐待我的孩子?”
邱老师终于爬起来了。
她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流血的鼻子,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她的眼镜碎了,看人有点模糊,看不清齐薇薇的表情。
但她没怕。
在这个小小的方寸天地中,园长是她的靠山,她什么都不怕。
她站稳之后,下意识地抱起了手臂,把两条短粗的胳膊交叉在胸前,眯起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齐薇薇。
即使挨了一脚,即使鼻子还在淌血,她的眼神依然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个笑容——自然不是认错的赔笑,而是阴阳怪气的嘲笑。
“哟。”她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这儿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你这种人撒野?!”
她说着,声音越说越利索,越说越有底气,像是这句话本身就能给她撑腰。
“你的孩子不学好,我帮你管教,那是为了她们好!也难怪了——有你这种妈,能生出来什么好东西?”
在她说话的时候,丹丹和茜茜已经躲到了齐薇薇身后。
丹丹拽着妈妈的后衣摆,茜茜抱着姐姐的胳膊,两个孩子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她们没有哭,没有叫,只是紧紧地贴着妈妈,像是两只终于从暴风雨里游回港湾的小船。
齐薇薇把两个孩子往身后又拢了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们。
她看着邱老师,语气平静得让人觉得可怕:“不学好?她们犯了什么错?”
邱老师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她伸出手,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又拍了拍袖子上的土,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故意晾着对方的高姿态。
拍完了,她才抬起头,看着齐薇薇,用一种苦口婆心的语气说道:
“你看看咱们托儿所的孩子,哪个不是艰苦朴素?
一件衣服穿到打补丁了还在穿,这才是华国好儿童的样子。
只有你家这两只小妖精,一天到晚恨不得换三套衣服。
今天是碎花的,明天是格子的,后天又换一身带花边的——”
她说到这里,嘴往下撇了撇,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不加掩饰的嫌恶:
“一副资本主义做派!我跟你说,这种苗头,就得从小掐!现在不管,长大了还得了?那不得变成……”
她顿了顿,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眼神里的轻蔑已经替她把话说完了。
齐薇薇愣住了。
她没有想到,这也能成为被区别对待、被虐待的理由。
丹丹和茜茜从鲁省找回来之后,整个齐家都在补偿她们。
每个人,都给她们买了新衣服。
齐玲玲手巧,裁缝活是一绝,从单位捡了碎布头回来,不停地拼拼凑凑给两个小丫头做衣服、做头绳,做手绢儿,做布娃娃。
后来齐薇薇手头宽裕了,又给她们添了几套现成的新衣。
现在丹丹和茜茜各自都有十几套衣服,每天换一套,是齐玲玲在管——她跟齐薇薇说过,“孩子在外面,穿得利利索索的,老师看着也喜欢。”
老师看着也喜欢。
齐薇薇的眼神从邱老师脸上扫过。
这个老师的“喜欢”,是一天换一套衣服,就算“资本主义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