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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迎春拖着长腔,慢悠悠地开了口,像是在一字一句地宣读判决书:

    “转学证明,没有正当理由,还真不能开。

    小齐,你要理解我们工作的制度和流程。

    这不是我说一句话就能办的事,上面有规定嘛。”

    她把“规定”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带着点得意洋洋。

    齐薇薇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齐迎春的眼睛,看了足足十秒钟。

    那十秒钟里,齐迎春的笑容从得意到僵硬,从僵硬到发虚。

    因为她发现齐薇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哀求,甚至没有任何一点她预期中的反应。

    只有一种平静。

    暴风雨过后的平静。

    不,不是已经过去了,是……还没有来。

    似乎……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

    齐薇薇转过身,拉起丹丹和茜茜的手。

    两个孩子的手凉凉的,汗津津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齐薇薇的心一阵抽痛。

    “好。”她说了一个字,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这件事,是你要闹大的。你别后悔。”

    她的步伐很快,丹丹和茜茜被拉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齐迎春跟鼻青脸肿的邱老师对视了一眼。

    邱老师的脸已经肿得不像样了,两只眼睛挤在肿胀的肉缝里,像两个嵌在面团上的葡萄干。

    她的鼻血已经干了,在嘴唇上方结了紫黑色的痂。

    齐迎春看着这个样子的邱老师,嘴角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冷。

    她轻蔑地笑了。

    单位幼儿园?!

    什么单位?

    她齐薇薇就是个家庭妇女,离婚了,带两个拖油瓶,一直靠娘家养着。

    这种人,能有什么单位?

    还单位的幼儿园?

    骗鬼呢!

    她倒要看看齐薇薇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已经做好准备,等齐薇薇拎着礼品去她家求她。

    还必须是厚礼才行!

    她齐薇薇要是再不识抬举,想用罐头和点心什么的打发她,那她一准要把那些东西丢回她脸上!

    对,最好罐头瓶摔碎在她脸上,把她那张勾人的小脸给彻底花了!

    齐迎春已经期待得要搓手了。

    而此时,齐薇薇大步流星地穿过操场。

    她的脚步很重,布已鞋踩在沙土地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浅浅的坑。

    丹丹和茜茜一路小跑跟着她,两个孩子喘着气,小皮鞋啪嗒啪嗒地响。

    门卫大爷远远地看见了她——不是先看见了她的脸,是先看见了她走过去带起的那股气流。

    他愣了一秒,然后迅速拧开挂锁,把铁栅栏门推开了。

    齐薇薇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甚至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后背贴上了传达室的红砖墙。

    “妈妈。”丹丹摇着齐薇薇的手,声音里带着喘,“我们的书……还在教室里呢……还有茜茜的蜡笔……”

    “不要了。”齐薇薇的声音斩钉截铁,“妈妈再给你们买新的。”

    她牵着丹丹和茜茜走出了托儿所的大门。

    铁栅栏门砰地关上,挂锁落回去的声音沉闷而清脆。

    站在门外的水泥地上,冷风兜头吹过来,早晨怎么刮的现在还是怎么刮。

    京市春天的风啊。

    齐薇薇迎着风往前走,脊背挺得直直的,脖子没有缩,下巴也没有收,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丹丹和茜茜在两边小跑着跟。

    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风忽然变大了一股子。

    冷风扑在她脸上,把她眼眶里蓄了不知道多久的泪水全部吹了出来。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低头,眼泪从眼角直接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被风扯散,落在丹丹的脸上、茜茜的手上。

    丹丹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一滴凉凉的印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妈妈的手。

    茜茜低头看了看手背上湿的那一小块,用另一只小手把它抹开了。

    她抬头看看妈妈的背影——那个脊背还是挺得直直的,没有弯。

    她也就跟着挺了挺自己的小脊背。

    她们看到了妈妈暴打邱老师的全过程。

    她们不怕。

    她们开心。

    妈妈在给她们出气——就像当初带着凌叔叔打谢裁缝那个坏女人一样。

    她们终于不用上托儿所了,终于不用罚站了。

    丹丹攥着妈妈的手,用力到手指都反向折叠了,但她没有哭。

    齐薇薇拉着两个女儿走在街上。

    风一阵一阵地吹,把她的眼泪吹干了又吹出来。

    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所有的信息碎片在脑海里飞速排列组合——

    齐迎春的态度为什么那么硬?

    邱老师是单纯的脾气坏还是背后有人指使?

    转学证明被卡住了,工业部幼儿园需不需要辖区托儿所的转学手续?

    她之前听吕老提过,部属幼儿园有特殊政策,具体是什么政策……

    忽然,一辆红旗轿车在她身侧几米远的地方无声无息地停了下来。

    刹车踩得很轻,轮胎没有发出任何刺耳的摩擦声,只是安静地、稳稳地,停在了马路沿子旁边。

    齐薇薇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后车窗摇了下来。

    首先露出来的是一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然后是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再然后是那张布满皱纹却永远精神矍铄的脸。

    “小齐?”

    吕老的声音从车窗里飘出来,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和担忧,

    “你这是怎么啦?怎么——怎么在大街上哭起来了?”

    齐薇薇慌忙抬起手,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吕老。

    今天是周一,周一下午是她跟两个徒弟说好要去部里给他们带题目的日子,下午她应该就能见到吕老了——可是眼下的这副样子,怎么让吕老看到了?

    她的眼睛肯定红了,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吕老,我没事。”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但哭过的嗓子比平时哑了半个调。

    吕老没有听她的话。

    他把车门推开,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他站到齐薇薇面前,先看了看她——这个在工业部对答如流、在地下实验室接过钥匙时说“我不忌讳”的年轻女人,此刻站在马路牙子上,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手里紧紧攥着两个小女孩。

    然后吕老低下头,看见了丹丹。

    又看见了茜茜。

    丹丹仰着头看着这个白头发的老爷爷,没有躲。

    茜茜躲在姐姐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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