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她齐迎春进去了,她的两个儿子,再也抬不起头做人了。
她跟她爱人已经分房睡十年了,一个月也说不了几句话。
她进去了,他根本不可能等她出来。
十年后出来,她五十多岁了,什么都没了。
她想来想去,想出了一条路——求齐薇薇。
她跟齐薇薇没有杀父之仇,就是罚了两个孩子站了两个月。
这种事,本就可大可小。
而且,可以全推到邱老师身上。
齐薇薇自己也打了邱老师,气也算出了。
现在她去求她,说几句好话,实在不行跪下求,齐薇薇一个年轻女的,心软,她金口一开,让上面的人放过她,这事不就了了吗?
她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于是她装作肚子疼,疼得在地上打滚,头上的汗——其实是去厕所的时候往头上浇的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淌。
女警拗不过,把她送到了医院急诊室。
挂号、填单、找大夫。
就在女警低头办手续的那一分钟里,齐迎春从急诊室的病床上一跃而起,推开门,跑了。
她不敢回家。
她也不敢去亲戚家。
她在街上走了半夜,最后走到了这里。
齐薇薇站在院门后面,听着门外齐迎春压抑的喘气声,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对齐佳佳和齐玲玲轻声说:“二姐,你去守着丹丹茜茜。三姐,你去给派出所打电话——马上打。”
齐玲玲转身快步回了屋,齐佳佳把擀面杖往齐薇薇手里一塞,跑向院墙边踩着凳子翻了过去。
没一会儿,齐佳佳就回来了,隔着墙比了个手势——打完了。
齐薇薇拉开了门栓。
门开了一条缝。
齐迎春站在门外。
她已经完全不像两天前的样子了。那个站在托儿所大门口,穿着铁灰色列宁装,头发一丝不苟,笑容热情得能融化冰块的所长,此刻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囚服,两个膝盖上各有一团泥印子——大概是跑的时候摔的。
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脚穿着袜子踩在地上,袜底磨破了,露出沾了泥的脚后跟。
头发乱成一团,发网歪在耳朵下面,脸上没有胭脂没有粉,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红肿——但眼神齐薇薇认得,还是那双一秒钟就能堆起笑容的眼睛。
门一开,齐迎春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齐薇薇同志!齐姐!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齐薇薇把门关上,
“我不是故意的,我鬼迷心窍,我对不起丹丹和茜茜,我该打!
我看到邱老师欺负俩孩子了,但我没管!
这事儿是我的错,我……我就是想让你给我送点儿礼!
我该死!
你打我,你现在就打我,你打多少下都行,我绝不还手!
只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这一回!”
她说哭就哭,眼泪从红肿的眼眶里滚出来,跟脸上的泥混在一起,淌成一道道灰黑色的水痕。
齐薇薇站在门后,低下头看着她。
她还在演。
不说是为了丁敏萍报仇,把一切推给被当枪使了的邱老师。
石榴树的影子投在齐薇薇的侧脸上,风吹过来,树影晃动,她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切换了一瞬。
她看到了齐迎春的眼泪,看到了她跪在门槛外面,看到她逃跑时留下的擦痕。
她没有说话。
齐迎春跪在门槛外面,哭得浑身发抖。
如果是前世的齐薇薇,看到这一幕,也许真的会心软。
那个傻女人看到别人哭,就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别人跪下来,她就会觉得是自己过分。
唐甜甜哭一哭,她就原谅了。
唐爱军说几句好话,她就心软了。
她心软了一辈子,把齐家十二口人心软到死的死,残的残。
可是今生,她绝不会再心软。
她想起丹丹在风里问的那句“妈妈,我们的书还在教室里”。
想起邱老师指着她两个女儿的鼻子骂出那句“从小就是狐狸精,不学好”。
这辈子,谁也别想欺负她齐薇薇要护着的人,不论是她的家人,还是她的女儿。
请问垂手而立,看着手里的擀面杖——齐佳佳塞给她的,老榆木的,用得光滑发亮。
她没有动它,只是转了个身,把门彻底拉开。
警笛声从胡同口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齐迎春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扭头看向警笛声的方向,那张沾满泥和泪的脸上,所有的表情同时碎裂。
齐薇薇站在门口,目送警察将齐迎春押上吉普车。
齐迎春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齐薇薇没有躲那目光,也没有说话。
警笛声渐渐远去,胡同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轻轻关上了街门,门环在门板上磕了一下,再也没有声响。
。
齐迎春的闹剧就这样画上了句号,而齐薇薇进了工业部的消息,突然像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锅,在胡同里炸开了。
最先知道的是孙德明。
那天他来找齐达友下棋,棋盘都摆好了,齐达友却说“今天不下棋,我有正事儿”。
孙德明往他手里一看——又是《机械设计手册》,砖头那么厚,翻得书脊都快散了。
他问:“老齐,你这是要考干啥啊?”
齐达友就把齐薇薇进工业部的事说了。
说得还挺低调。
齐达友的原话是:“薇薇找了份工作,工业部的研究室主任,十三级干部。”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喝茶,语气很平淡,像是说“今天菜市场的黄瓜涨了两分钱”。
但他的手得意地抖着。
搪瓷缸子在嘴边停了好几秒才喝下去,茶叶沫子粘在上嘴唇上都没发觉。
孙德明当时惊得直接站了起来,凳子都带翻了。
当天晚上,孙德明把这事告诉了他老伴。
他老伴第二天一早去买菜的时候,在菜市场门口告诉了卖鸡蛋的老张媳妇。
老张媳妇下午在胡同口择韭菜的时候,告诉了隔壁院子的刘婶。
刘婶晚饭后在公厕门口遇到了居委会的马大姐,又把这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马大姐是个热心人,她觉得这事不能光自己知道,于是一家一家地串了门。
到星期三,齐宅这片胡同的所有街坊,都知道了。
不光知道齐薇薇进了工业部,还知道她是“十三级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