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薇薇忍不住暗暗喝彩。
六姐真帅!
她使出的,也是一个跟凌和平如出一辙的标准擒拿术,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那个女人正扭曲地梗着脖子,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嘴里喷出来的唾沫星子飞溅在水泥地上——
“军人搞破鞋啦!有没有人管啊!大家都看看啊!”
齐薇薇看了她一眼,忽然认出来了。
这姑娘长着一双吊梢眼,眼角往上挑,颧骨上两团红,嘴唇很薄,说话的时候嘴歪向一边。
她在记忆里迅速翻找了一下,找到了——姓胡,是齐梅梅和张远秋他们医院的小护士。
在齐梅梅跟张远秋谈对象的第一年,这位胡护士就专门找上门来,理直气壮地往齐家院子里一坐,很大方地说要跟齐梅梅“公平竞争张大夫”。
她有一个外号叫“小迷糊”,因为总给病人配错药,护士长忍了她好几次,终于把她打发到供应室洗针管子去了,她反倒怪别的护士排挤她。
齐薇薇迅速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凌和平大声叫了一声:“表哥,怎么了?”
凌和平微微一愣,随即领会到了。
表哥,不是薇薇叫他的日常称呼。
他随即大声答道:
“薇薇!我正陪着梅梅要进供销社——这个男同志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冲上来就扇了梅梅一个巴掌。
我立刻把他摁住了。
然后这个女的像疯了一样冲过来,对着梅梅就打,被她反制住了,还乱喊。”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围观人群的耳朵里,
“怎么?现在军人放假,也不能跟亲戚妹妹们逛街了吗?”
围观的人群已经聚了一大圈,里三层外三层。
原本听到那句“搞破鞋”的指控,有人在窃窃私语,但听完凌和平的话,再看到胡香梅那张扭曲的脸和他那副坦坦荡荡、磊落得能当镜子的表情,绝大多数窃窃私语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胡香梅还在尖叫。
胡香梅被压在地上,嘴角沾了一圈口水的白沫子,还在声嘶力竭地喊:
“呸!我刚才都看到了——这两个人拉着手呢!不要脸!光天化日之下不要脸!”
她这句话一出,齐梅梅看了齐薇薇一眼,两人几乎同时笑了出来。
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这件事太荒谬,除了笑,已经没有别的表情能驾驭。
一个围观的大妈啐了一口,声音洪亮得像敲钟:“你放屁!我们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人家两个人的肩膀离着有一人远,根本连手都没碰着!”
这是真的。
刚才,凌和平和齐梅梅并肩站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等齐薇薇的时候,几乎全场的大妈大婶都在看他们俩。
一个特别高的男军人,一个腰板特别直的女军人,都穿着军装,都气质出众,站在人来人往的供销社门口,不是那种刻意的、故意吸引眼球的出众,是那种他们自己不知道、结果反而扎眼得收不住的程度。
大妈们几乎都盯着他们看——他们肩并肩站着,但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人宽,谁也没有侧头跟对方多说话,更没有谁拉谁的手。
这两人的姿态,就是“我们在等人”,不是“我们在谈对象”。
齐薇薇的脸黑了。
她走到张远秋面前。
凌和平微微松了松按在他后颈上的力道,张远秋吃力地抬起一点头来。
他的半边脸还是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鼻尖磨破了皮,血迹混着灰土把半张脸糊成了脏兮兮的一块调色板。
“你刚才打了我六姐?”齐薇薇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张远秋一个人能听清楚。
张远秋张了张嘴:“我……呃……”
他现在有点儿后悔了。
不是后悔打人,是后悔自己怎么冲动了。
自从跟齐梅梅分手,他就捡起了原本就不清不楚的胡香梅。
胡香梅就撒娇撒痴,让他买东西。
于是,礼拜天俩人就来了供销社。
刚才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下,胡香梅拉着他的手,忽然躲到一边,说有话要跟他说。
她趁张远秋心不在焉没看到齐梅梅,一把将他拉到了一边:“远秋哥哥,你要想开一点儿!”
张远秋莫名其妙:“怎么了?”
胡香梅:“我听人说,齐梅梅甩了你,是因为有了新的相好的。我一直以为是别人乱传的,可是,刚才我看到了!”
张远秋瞪大了眼睛:“哪儿呢?”
胡香梅猛地一拉他。
他被她拉得重心不稳,也没看到。
然后,她指着台阶上那个特别高的男军人,压低声音说:“远秋哥,你认得那是谁吗?”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终于看到了凌和平。
他不认识凌和平,但他看到了凌和平身边的齐梅梅。
齐梅梅穿着军装,站得笔直,她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
“就是那个男的,她就是甩了你跟那个男的搭上的,你可想开点。”
然后她凑到他耳边补了一句,
“刚才我看到他们手拉手,亲眼看到的。”
张远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偏巧就在这时候,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齐梅梅踩空了一下,身体朝一边偏了偏。
凌和平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动作很快,但位置无可挑剔,他抓住的是齐梅梅的手肘,扶正之后立刻松了手。
前后总共不到两秒钟。
但在张远秋的眼睛里,这两秒钟被他的妒火拉长成了二十分钟。
他甩开胡香梅拉着他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不管不顾就甩了齐梅梅一个巴掌。
“啪!”
很重。
那巴掌落在齐梅梅左脸颊上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又响又脆,齐梅梅整个人都被打得偏了偏脸,军帽都歪了一点。
然后他一秒之内,就被凌和平摁住了。
齐薇薇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低,低到像是从牙齿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我再问你一句——哪只手打的我六姐?”
张远秋脑子里一片嗡嗡声。他觉得自己都快神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