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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芳的紧张是真的,害怕是真的,笨手笨脚也是真的——

    恰恰是这种很笨拙的真,反而让人放心。

    齐薇薇把这一幕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点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行吧,我跟你去。开我的车去——四哥,你也陪我去吧?唐渠说找我有事。”

    齐春春撸了撸袖子。

    他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很结实,外科医生的手需要力量,需要稳定性,需要长期锻炼手腕和前臂的力量。

    但他现在撸袖管的动作不像一个要做手术的医生,倒像一个准备去干仗的壮汉:“你等我找个家伙事儿。”

    他说着就进了堂屋。

    齐达友的工具箱常年放在堂屋八仙桌底下,是一个老榆木箱子,盖子上的合页有一边松了,打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呀一声长鸣。

    齐春春蹲在工具箱前,应付了几句齐达友的盘问,然后在里面翻翻找找了一阵,最终找到了一把大号扳手。

    那把扳手是齐达友以前在厂里用的,枣木手柄包了铁皮,扳手的四角被磨得有些发亮,躺在他手里沉甸甸的,重量感十足。

    他把扳手别在腰后,扯了扯衬衫下摆把扳手柄遮住,满意地说:“走吧。”

    齐薇薇已经拉开了吉普车门。

    齐春春拉开副驾的车门正要坐进去,齐薇薇伸手一挡:“你俩都坐后面去!副驾我要放我的包。”

    她说着就把挎包从肩膀上摘下来,又从包里把水壶掏出来,故意拧开壶盖喝了两口水,慢悠悠的,然后把挎包和水壶都堆在副驾座位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非常自然,自然到齐春春完全看不出破绽。

    齐春春挠了挠后脑勺:“好好好。”

    王芳小心地拉开后座车门,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齐春春坐进去的时候车厢往下微微一沉,他规规矩矩地坐在后座的另一侧靠窗位置,把扳手从腰上卸下来慢慢搁在自己脚窝旁。

    两个人之间隔了差不多一个空位,各守着一扇窗。

    王芳侧过头,看着齐薇薇,声音里还带着刚才哭过的沙哑:“齐同志,谢谢你!你的恩情,我今生今世不会忘记的!”

    齐春春转头看了王芳一眼,又看了看前座齐薇薇的背影,忍不住问:“嗬,这是怎么了?小同志你哭什么?唐渠欺负你了?”

    齐薇薇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排,嘴角若有若无地弯了一下:“让王芳自己跟你说吧。”

    车子发动了。

    吉普车缓缓驶出胡同,拐上了柏油路。

    后座上,王芳低着头,两只手又开始绞在一起,像是在组织语言。

    齐春春侧过身子,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王芳才开口。

    她把唐渠怎么整她——把工作失误全推到她头上、开会当众骂她是废物、一不高兴就扣工资,怎么拿她妈的病拿捏她、放话说“只要你在这个单位一天,我就是你领导,我让你干什么,别我说第二遍你就自己抽自己十个大嘴巴”——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的叙述并不流畅,说到委屈的地方会卡壳,说到想哭的地方会停顿,但她没有添油加醋,每一个细节都有具体的时间、具体的数目、具体的人名,一听就不是编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带了哭腔:“我家没什么人了。我爸去得早——要不是我妈的病拖着,要不是我弟还小,我……我早就不想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齐春春。

    她的目光透过车窗望向外面的街道,眼睛里空空的,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世界。

    上班上到想死。

    不是不爱活着,是不堪重负又不能辞职。

    这种处境,齐薇薇虽然没经历过,但两世的阅历,让她立刻懂了。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齐春春也听懂了。

    医院的勾心斗角向来是重灾区,他什么不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几次叹息,欲言又止。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合适——说“会好起来的”?

    太轻飘了。

    说“唐渠那个王八蛋”?

    骂人的话,对这个姑娘现在的情况没任何帮助。

    他只能沉默地坐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叩着,像是在敲一个还没想出来的答案。

    齐薇薇从后视镜里,将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她调整了一下方向盘,在拐过一个弯道的时候,用十分家常的语气开了口:“王芳,你这么难,怎么没想着嫁人呢?你长得这么好看,应该不愁嫁人吧?”

    王芳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很淡,像一杯泡了太久的茶。

    “我妈不让我外嫁。她要我招个女婿,在家把我弟拉扯大。

    再说,我妈的病也离不开人。

    没人愿意找这样的拖油瓶——

    我妈看病要钱,我弟上学要钱,嫁妆我又没有,嫁过去还带着两副重担子。

    谁愿意娶我?”

    齐春春多看了她一眼,问:“你母亲是什么病?”

    “肝癌。”王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提的咒语,“已经——晚期了。现在,全靠止疼药撑着,已经吃到五倍剂量了。”

    车厢里安静了好几秒。

    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车窗外风吹过白杨树叶的哗哗声。

    齐薇薇沉默地握着方向盘。

    晚期肝癌,那就是时日无多了。

    等母亲一去,王芳肩上的担子就会一下子轻掉大半——就剩弟弟一个,小孩子长大很快的,她也能在婚姻大事上自己做主了。

    她那时候的择偶面,就一下子打开,以她的长相和性格,应该不会乏人追求。

    得在这之前,帮四哥一把。

    齐薇薇在前座咳了一声,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了一句:“王芳,你觉得我四哥这人怎么样?”

    王芳愣住了:“啊?你四哥——是谁啊?”

    “就在你旁边坐着呢。”

    齐薇薇抬了抬下巴,从后视镜里指了指后排靠窗的位置,

    “我四哥,齐春春。市一院的外科大夫。”

    王芳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微微泛红,是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的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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