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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渠故作神秘道:

    “你可能刚去,不知道——工业部有个非常厉害的技术大拿。

    十年青山不倒——头十年那么乱,工业部的派系翻了好几轮,从东楼斗到西楼,从部长斗到勤杂工,就没有哪股风能吹动他。

    哪一派都动不了他,哪一派都离不开他。

    他,就是我的关系。

    你只要得到他的指点,保准你能在工业部站稳喽!”

    唐渠口若悬河,吐沫星子把下巴上残存的水珠喷落了。

    齐薇薇靠在门框上,微微歪了歪头:“技术员?”

    在工业部,技术员是最低的职称了。

    她的两个学生吕方方和高畅,都是实习技术员,刚入职的起点。

    一个在工业部稳坐了十年的人,就算再不参与派系斗争,光靠熬资历也该升到工程师甚至高工了。

    可唐渠嘴里这个“非常厉害的中流砥柱”,竟还是个技术员。

    唐渠没有注意到她语气里的那点微妙,也不懂工业部的定级那一套,他还在得意洋洋地往下说:

    “这可是工业部绝对的的老人了!

    是你爸我——咳咳,是我深藏不露的人脉!

    你刚进部里不可能听说过他,但他绝对能——”

    “他叫什么名字?”齐薇薇打断了他,“你说说,说不定我认识。”

    唐渠神秘地笑了笑,像是在分享一个压箱底的王牌。

    他呷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把茶杯放回茶几上,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

    “他叫——杜胜。认识吗?”

    齐薇薇整个人,从头到脚静止了两秒。

    杜胜。

    不就是那个她没看上的相亲男吗?

    那个在猫尿胡同等着她回应、戴着酒瓶底眼镜、三十二了还没结婚、恨不能把所有回答写在纸上的——杜胜。

    翟大妈那个“能谈得来的就行”的侄子。

    她没憋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唐渠的笑容僵在脸上:“你笑什么?”

    “杜胜是谁,你——真的认识吗?”

    唐渠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

    他心里开始打鼓——杜胜是他割委会时期认识的一个退休教师翟大妈的儿子,翟大妈以前是育红中学的教导主任,手里有升学名额。

    他托人给几个本来上不了高中的孩子违规入了学,跟翟大妈因此有过几次利益勾兑。

    翟大妈嘴碎,每次见他都忍不住夸自己儿子在工业部,说杜胜是什么中流砥柱,早晚要提研究室主任。

    他其实从来没见过杜胜本人,电话没打过,门也不认识。

    但人脉这种事,往往就是这种间接关系最具包装的空间——他认识杜胜的妈,杜胜的妈在儿子身上寄托了所有未竟的理想,吹得天花烂坠,他就全盘接收,再在齐薇薇面前像放烟花一样放出来。

    “我怎么不认识——他母亲翟老师,当年那可是……可是……”

    唐渠谨慎地将口气调整了一下,想用一种“我当然了解他底细”的自信把话接住,但齐薇薇的表情让他卡壳了。

    齐薇薇的笑已经收起来了,只剩下眼角一点淡淡的弧度。

    她看着唐渠那张还在硬撑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又觉得很可悲。

    前世的她,如果听到唐渠这番话,大概真的会被唬住——一个在割委会呼风唤雨的正主任,说自己有工业部的通天关系,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人名都报得出来。

    前世的齐薇薇会信,会感激,会觉得自己虽然受了唐爱军的委屈但公公还是疼她的,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发明创造双手奉上。

    可惜,她已经不是前世那个齐薇薇了。

    “唐渠。”

    她没有叫他唐主任,连名带姓,像叫一个平等的——甚至低一头的——陌生人,

    “我已经不是在你们家受尽苦难的那个傻薇薇了。

    我进工业部,是吕却斋副部长亲自特招,我拿的是十三级干部的工作证,我进的是吕老指定给我的实验室。

    如果说人脉——”

    她往前走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藤椅上脸色逐渐发白的唐渠。

    “部长就是我的人脉。”

    唐渠彻底惊呆了。

    那一脸的自信,像一面被敲碎了的镜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吕却斋。

    那是他一辈子可望不可即的大佬。

    他嘴角还挂着那点残余的笑意,但已经跟自信没有任何关系了——那是被拆除之后来不及卸干净的施工架子。

    他一向仗着自己手指头缝里漏出去的那些小恩小惠和小关系,在外面扮演一个“上面有人”的老领导。

    但他活了半辈子,都没有真正跟吕却斋那样的人有过任何直接的接触。

    那个被齐薇薇称为“部长”的人,是他连送烟都找不到门牌号的。

    “我今天来——”

    齐薇薇直起腰,声音从刚才的冷淡变成了另一个量级,整个人都变重了,

    “是让你管好你的疯狗儿子。

    再来骚扰我,再来纠缠我的孩子——那我绝对不会让他见到明天的太阳。”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那双手齐整地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握拳,也没有敲桌子,却让唐渠整个人都塌进了藤椅里。

    房间里只剩下唐渠粗重的、不均匀的呼吸。

    “王芳!给我换茶——你死哪儿去了?!”

    唐渠忽然把脸转开,对着门的方向吼了一声。

    ——唐渠虽然只是个割委会主任,喝茶却很讲究,只喝一泡,喝完就换。

    门推开了。

    王芳端着一个搪瓷茶盘走进来,茶盘上放着一杯新沏的龙井,冒着热气。

    她端着茶走到唐渠面前,端端正正地站好。

    唐渠伸出手去接茶,手指刚触到杯沿,忽然手腕一翻顺势就要拧住王芳的前臂——

    这是他惯用的动作,拧住了就使劲往下一压,使劲把对方的皮肉拧出紫印来。

    嘴里恶狠狠地骂着:“你死哪儿去了?我让你办件事你就能拖一整天!倒个茶倒这么半天——”

    王芳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缩着肩膀,任他拧。

    她端着茶盘往后撤了一步。

    唐渠的指甲,在她袖子上划了一道白印,但没有抓住。

    然后她把茶盘往茶几上一搁,连茶带杯子端起来,对着唐渠那张堆满虚情假意的脸,“哗啦”一声,连杯带茶直接摔在了他脚下的地板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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