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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后,续过两盏茶,齐春春推出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把车座拍了拍,回头看着王芳:

    “走吧,我送你回家。”

    车后座刚被他仔细擦过,亮闪闪的,一点灰尘都没有。

    王芳轻巧地跳坐上去,扶着车座边缘。

    齐春春脚一蹬,自行车平稳地滑进了胡同的夜色里。

    王芳家在南城郊区,从齐宅出发要骑将近一个小时。

    前半段路两旁是单位和家属区,路灯还算密集。

    骑到后半段,路灯稀了,路也变得坑坑洼洼,道旁的白杨树在夜风里哗哗地响。

    齐春春骑得很稳,遇到坑洼就提前绕开,实在绕不开的就提前减速,让后座的王芳颠不着。

    “原本,我家不住这边。”

    王芳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在夜风里听不太真切,

    “我爸年轻的时候在城南有座院子,是爷爷传下来的。

    为了给我妈治病,卖了。

    搬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小,一次比一次偏。

    人家说,这地方是京市的穷根儿,但我不怕。

    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这不,我就遇到你了!”

    齐春春默默听着,放慢了车速。

    他一手扶着车把,一手伸进裤兜里,掏出几张票子——五张十块的,今天去齐宅之前专门从储蓄所取出来的。他把钱往后一递:

    “我今天出门急,没带太多。这些钱你先用着。”

    王芳在昏暗里看清了他手里那几张钞票,连忙摆手推让:“千万别——”

    齐春春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多说什么道理。

    他右手往回一收,直接把钱按在王芳的手心里,然后松开,重新握住车把。

    语气很平淡,像是刚才只是在给她递一块手帕:“千万别跟我推让。听话。”

    王芳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几张十块钱。

    她家的确要断顿儿了。

    齐春春真细心,真体贴。

    钞票似乎被齐春春的掌心焐得有点温热了,在夜风里摸上去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把钱仔细地折好,放进了里面衬衣的口袋里,声音有些抖,但努力说得平稳:

    “那我记账。等我在医院后勤上班了——有了工资——我就还你。”

    齐春春“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又说:

    “这两天你先跟你母亲说我们的事,先把辞了割委会工作的事压一压。别刺激老人家。”

    他顿了一下,把车速放到最慢,

    “等你妈病况稳一点儿再缓缓告诉她,就说你调换了单位,不跟唐渠干了。手续的事,我这几天就开始办,只要打了结婚证,就能批下来。”

    “嗯。我知道。”

    自行车在一片低矮的平房前停下来。

    这片贫民区连路灯都没有,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暗的煤油灯光。

    王芳从后座上跳下来,站在院门口——说是院门,其实只是一扇用废旧木板拼成的矮门,合页生满了锈。

    院子里黑洞洞的,只有最里面一间小屋的窗户还有光。

    “春哥,你走吧,夜里风凉。”

    王芳站在矮门旁边,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她在割委会当干事时每天都要做很多次——挨骂的时候,被扣工资的时候,觉得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

    但这次做来,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沉重了。

    齐春春一步三回头地骑走了。

    他拐过巷口的歪脖子槐树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王芳还站在那里,矮门的影子把她整个人笼住了。

    他朝她摆摆手,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

    周二下午,齐薇薇洗了个热水澡。

    跟高应之的饭局,定了在今晚六点。

    齐薇薇有点心潮澎湃。

    高应之——华国工业部三大功臣之一。

    这个名字从她记事起就活在齐达友的感叹里、工科教材的封面上、报纸头版的新闻里。

    她不敢怠慢。

    她把头发洗了两遍,用毛巾包着擦到半干,然后坐在廊下,让午后的太阳把头发一寸一寸晒透。

    洗干净的头发铺在肩膀上,又黑又亮,像一匹刚上了油的缎子,在阳光底下泛着润泽的光。

    换上的是一套新做的列宁装,带一点军绿的卡其色,双排扣,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领子是翻领,衬得她的脖子修长笔直。

    料子是凌和平上次出任务从海城带回来的,当时他装作不在意地,从军用挎包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死沉的布料递给她,嘴里只说了句:“海城那边现在流行这个,你穿应该好看”。

    他没看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递出布料的那只手。

    齐薇薇接过料子的时候故意说:“这得找人做啊,我来看看谁手艺好!”

    凌和平马上说:“二姐说可以帮忙”。

    他说漏嘴了——他已经事先问过齐玲玲了。

    齐薇薇笑了,他耳根子红透了:“我给二姐也买东西了,不让她白帮忙。”

    二姐针线活儿好,针脚笔直细密,比缝纫机不差。

    现在,二姐和三姐对凌和平都是一百个满意,有求必应。

    齐薇薇对镜,左右看了看。

    这套衣服穿在她身上,照在镜子里的样子确实庄重。

    她用两根黑色的细发带把两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编得服服帖帖,从鬓角到辫梢,每一股头发都归置得纹丝不乱。

    辫梢扎了两根跟列宁装同色系的墨绿色头绳,走路的时候两条辫子在肩后轻轻摆着,不会晃得太厉害。

    她把齐佳佳送的小皮包从柜子里翻出来——那是齐佳佳有一次出差带回来的,棕色猪皮面,五金件是黄铜的,擦一擦就亮,被她保养得很好。

    包里放了牛皮封面的笔记本、两支削好的绘图铅笔、一支英雄牌钢笔、一套黄铜迷你尺规。

    还有,那个迷你收录机。

    换了新的磁带,高老这样的泰斗,他对她的任何点拨和指导,都可能让她受用终生,所以,她想录下来,回来慢慢听,再做笔记,把高老的话都记下来。

    她不知道高老要跟她谈什么,是高畅说的“老爷子想见见你”,还是高老原话里那个“我有很多想法想跟你面谈”。

    准备充足,总是没错的。

    她合上皮包,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开始准备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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