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畅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哄小孩儿的调子:
“小敏,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快告诉我。”
“我就是被人欺负了——!”
谢晓敏从他胸口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声音又沙又急,
“如果不是老师在——今天,你们家的门,我都进不来!”
高畅的笑容收住了。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去解释“这不可能”,没去说什么“这是我爸爸家”、“谁敢不让你进”之类的话。
他用这沉默的一瞬做了一个外科手术式的判断——小敏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而老师就坐在对面,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完全站在小敏这一边的。
他把谢晓敏按回自己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让她把最后几声抽泣哭完。
然后抬起头,看着齐薇薇。
那双平时总是笑得弯弯的眼睛现在很沉静,声音也很沉静:“老师,是谁欺负小敏了?”
齐薇薇从皮包里拿出了迷你收录机。
她把那个巴掌大的机器放在茶几上,按下倒带键。
磁带咔咔地往回卷,她倒到刚进门口的时候,按下播放键。
于是,高敏之的声音从这个小盒子里一字不落地传了出来——
“你倒积极啊,来这么早,想在所有人面前卖个好儿?”
“你都要嫁进我们高家了,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打扮得这么妖妖精精的,还背皮包——怕是别人不知道你资产阶级小姐的老底吧?”
从她把齐薇薇当成谢晓敏劈头盖脸教训,到齐薇薇亮明身份后她迅速变脸,到谢晓敏来了之后她让人家“滚”、“把东西放下”,到每一句“小妖精”、“贱骨头”、“攀高枝儿”。
那不加修饰的辱骂,在安静的客房里回荡。
高畅的眼神,定格在红木茶几上端庄的兰花上。
他的牙关咬紧了。
他坐在沙发扶手上,谢晓敏还靠在他怀里,他的脸色从头到一直在变——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愤怒,最后定格成一种齐薇薇没怎么见过的冰冷沉静。
他攥紧拳头,整个前臂的肌肉都绷了起来,但他没有冲动地跳起来冲出去找人算账。
他坐在那里把录音听完,把每一句辱骂都听清楚了,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老师,能把这段录音给我听,我就什么都清楚了。”
他低头对谢晓敏说,声音比刚才哑得多了,但还算平稳:
“小敏,骂你的人是我大姑,我爸的亲姊妹。
可我没想到大姑竟是这样的人。
我从小到大她一直对我笑嘻嘻的——从来没红过脸,从来没说过重话,我以为她就是爱唠叨。
今天她还是特意来看你的,跟我说的时候笑眯眯的。
都怪我——我没想到她是来说那些话的。
幸亏老师在,不然,你今天要被气跑了吧?”
谢晓敏用手帕擤了擤鼻子,声音还是闷闷的,但已经不哭了:
“是啊,我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骂过。”
她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仰头看着高畅的表情换上了些不好意思,
“不过老师说她是神经病,我也就不生气了。让她去看病吧。”
高畅愣了一下,然后对着齐薇薇鞠了一个躬。
不是平时那种朋友之间嘻嘻哈哈的点头,是结结实实的、弯下腰去的深鞠躬。
他直起腰来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
他想说很多感激的话,最后只说了一句:
“老师,谢谢您。谢谢您特意等小敏过来,给她解围。”
就在这时,房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没等里面的人应声,关秘书直接推门冲了进来。
她的头发有几缕从耳后散落下来,嘴唇有些发白,声音是压着的但掩不住急促。
她第一句话不是对齐薇薇说的,也不是对高畅说的——她的眼神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齐薇薇脸上时燃起一点残存的希望:“齐同志——高老有没有来过您这里?”
齐薇薇站了起来:“没有。”
关秘书的脸色更白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自己袖口的扣子,把扣子扯得绷紧:
“高老不见了!
整个小楼我们都找遍了——书房、卧室、阳台、后院、厨房、杂物间、洗手间,包括楼上他以前从来不去的那间贮藏室——都找了。
他不在任何一个房间里。这可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高老、高老一定出事了!”
一片忙乱中,谁都没有注意到,高敏之悄悄脚底抹油,溜了。
她那双黑色细带小皮鞋,踮着脚尖,撑着那么庞大的身躯,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硬是没发出半点声响。
肥胖的身子从人群后面贴着墙根挪到走廊转角,一闪身就出了大门。
凉风迎面扑来,她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在客房里听关秘书说高老失踪的时候,她就开始往门口蹭了,蹭一步停一步,脸上还挂着跟众人一样的焦急表情。
现在出了门,她立刻换了副面孔——嘴唇撇着,眼皮耷拉着,嘴里嘟囔着“我让你们办宴会!搅家精别想进门!”。
刚走出工业部家属区的大门,还没到梧桐树尽头,她就看到了远远跑过来的妹妹高瑾之。
高瑾之是从街角拐过来的,几乎是一路小跑。
她看起来三十七八岁的年纪,清瘦,身板挺直,剪着一刀切的短发,发梢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灰白。
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跟高敏之那双肿泡眼完全不同——锐利,清亮,像两颗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
其实她已经快五十岁了,只是常年待在研究所里,不晒太阳不操心杂事,保养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许多。
她一辈子未婚,如今在七机部任某个研究所的所长,半保密的工作性质,平时很少回家,逢年过节才来大哥这里走动。
今天,她也是特意要求来见一见齐薇薇的,因为联合农机的发明,太超前了,她从里面都借鉴了不少思路。
她迫切想跟这位齐专家谈一谈。
高瑾之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色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小胸针,胸针的形状,是一只展翅的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