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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中年技术员一边卷图纸,一边朝齐薇薇鞠了个躬,弓着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脸上又是羞愧又是兴奋。

    第二个凑上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姓赵,在工业部干了大半辈子。

    他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铁疙瘩,小心翼翼地放在齐薇薇面前。

    那是一个微型电机的雏形,外壳是用铣床手工铣出来的,表面还留着细密的刀纹。

    电机转起来嗡嗡响,震动得桌面上的搪瓷缸子盖咔嗒咔嗒地跳。

    “齐工,您掌掌眼。我这个微型电机,转速够了,但扭力上不去。带个小风扇还行,带水泵就拉不动。”

    齐薇薇把电机拿起来翻了个面,用指甲弹了弹外壳,凑近了听。

    然后她把电机放在桌上,拿起老赵递过来的笔在图纸上飞快地改了几笔:“线圈绕法不对。你把叠绕改成波绕,同样匝数扭力能上去。试试看。”

    老赵捧着被改过的图纸,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看了好一会儿,慢慢舒展开来,然后狠狠地点了一下头,郑重地把图纸折好揣进怀里,对着齐薇薇抱了个拳。

    这个动作很老派,带着旧时手艺人对真本事的敬重。

    一个接一个。

    年轻的技术员拿着电路图请教,齐薇薇用笔尖在上面画了两道,说“这里加个滤波电容”。

    中年女工程师捧着一叠实验数据请教耐热材料的配比,齐薇薇翻了翻,说“氧化铝的比例再加,烧结温度提”。

    有人问洗衣机减震弹簧的选材,有人问滚轮轴承的密封方案,有人拿来一张画满曲线的性能对比图让她帮着挑最优参数。

    齐薇薇来者不拒,一一作答。

    ——工业是兴邦之本,她希望华国好,这是一种非常朴素的爱国情怀,跟重生无关。

    她的手指在图纸上指指点点,语气平淡,从不卖关子,从不故弄玄虚。会就是会,不会就说:“这个我没做过,你找谁谁谁问问”。

    高畅和吕方方站在她身后,如饥似渴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高畅把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到图纸上去。

    他看到精彩处想记笔记,手忙脚乱地在本子上画了几笔,画出来歪歪扭扭的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他懊恼地把笔往本子上一拍,压低声音对吕方方说:

    “我真恨不得有个什么东西,能把老师讲的这些话、改的这些图全给录下来。一个字都不想漏。”

    吕方方捧着那个巴掌大的速写本,手下不停。

    他的速写功底扎实——小时候拜过师学过几年工笔,后来转画机械图,线条又准又利索。

    他跟着齐薇薇做实习生这几个月,硬是练出了一手速记的本事——笔尖跟着齐薇薇的话走,齐薇薇的话音刚落,他这边的要点、草图、标注已经全部落在了纸上。

    高畅探头看了一眼他的小本本,上面密密麻麻又清清楚楚,齐薇薇刚才讲的三个技术要点全在上面,旁边还配了简笔示意图,连齿轮的齿数都标得一字不差。

    “你就让我抄一份吧。”高畅小声说。

    吕方方头也不抬:“好好练速写。”

    大部分技术员的想法,平心而论,普普通通。

    有几个方案方向是对的,但细节完全跑偏,有几个干脆连基本原理都没吃透就敢画设计图。

    齐薇薇没有打击任何人,对于跑偏的思路她先肯定“方向是对的”,再指出问题在哪里;

    对于基础不牢的她就推荐几本专业书,说“看完咱们再聊”。

    吕却斋在上首喝着碧螺春,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来过。

    他当了这个部长好些年,头一回见到一个年轻女同志能让全工业部老中青三代技术员心服口服地排着队请教。

    那种氛围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德国留学,导师给学生们答疑——真正的学问面前,没有论资排辈,没有勾心斗角,只有“懂了”和“没懂”的区别。

    轮到后排一个生面孔的时候,齐薇薇正端起搪瓷缸子喝水。

    那人站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瘦瘦的,戴一副圆框眼镜,脸上的几个青春痘还没褪干净。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胸口别着工业部的实习证,照片上的人比本人精神,至少照片里没这么多痘。

    他手里攥着一卷图纸,捏得紧紧的,图纸边角被他手心的汗洇潮了,软塌塌地耷拉下来。

    “齐工,我、我有个想法,一个农机方面的。”

    他说话有些结巴,走到会议桌前把图纸展开,铺平,又用手掌使劲压了压翘起的边角,

    “小型悬挂式谷物联合收割机。”

    齐薇薇放下搪瓷缸子,目光落在图纸上。

    皱起了眉头。

    她记得,前世,小型悬挂式谷物联合收割机这种东西,是80年代后期才出现的。

    她记得有个很有名的牌子叫飞龙,后来被她的唐氏集团收购了,改名为“耀军”,在八十年代后期到九十年代初,一度成为唐氏集团的拳头产品,连续五年,创造了集团30%以上的利润。

    这东西,这么早就有人在做雏形了?

    看来,工业部果然卧虎藏龙!

    齐薇薇心头一喜。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种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刚才大家安静是出于尊重,此刻的安静是因为齐薇薇的表情变了。

    她没有像刚才那样立刻开口指点,而是把图纸往自己面前挪近了一些,弯下腰,手指沿着图纸上那些线条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描过去。

    描到图纸右下角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一股冷意从背后升起,顺着脊柱一路攀上后脑勺。

    图纸右下角,一个花体字母T,用铅笔画的,笔锋轻巧流畅。

    不是随手涂鸦——随手涂鸦不会画得这么认真,不会把一横一竖的收笔处都画出优雅的小弧线。

    这个字母是画上去给人看的,带着某种隐秘的情意。

    这是她齐薇薇的习惯。

    前世的手稿,每一张的右下角都会有一个花体字母T。

    T是“唐”的首字母——唐爱军的唐。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一种浪漫。

    现在看到这个,真恨不得抽死那时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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