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疯狂维修工 > 第十五章 家电会过时,回忆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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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节过后,店里接到的第一单活,是一台胶卷相机。

    不是数码的,是那种老式的、需要装胶卷、拍完了要拿去冲洗的傻瓜相机。客户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台相机,像攥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刘师傅,这个能修吗?”她把相机放在工作台上,声音轻轻的,像怕吵醒什么。

    刘飞看了一眼。是一台奥林巴斯的胶片傻瓜机,香槟色的机身,上面的漆已经磨掉了不少,露出下面黑色的塑料。镜头盖的开合有点卡顿,闪光灯的透明罩有一条裂纹。

    他伸手摸了一下相机的机身。

    信息涌进来——快门组件里有一个弹簧断了,导致快门无法正常开合。镜头盖的机械连杆有轻微的变形,开关的时候会卡住。这台相机是2003年生产的,距今已经二十三年。它拍过大概三十多卷胶卷,每卷三十六张,算下来是一千多张照片。最后一张照片拍的是夕阳,在一个天台上,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马尾辫,侧脸,逆光,笑得很好看。那卷胶卷拍完之后,相机就坏了,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刘飞把手收回来,看着面前这个扎马尾的女孩。她大概二十岁出头,比相机里的那个女孩年轻一些,但眉眼之间有几分相似。

    “你妈妈的相机?”刘飞问。

    女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女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妈前年走了。这台相机是她年轻时候用的,我一直留着,想修好它,用一用。”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在努力稳住,“我找了好多家,都说修不了,没有配件。刘师傅,你能修吗?”

    刘飞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相机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标签,又打开电池仓看了看——里面的电池已经漏液了,电极上有绿色的铜锈。

    “能修。”他说,“快门弹簧坏了,要换。镜头盖的连杆要校正。电池漏液了,触点要清理。大概两三天。”

    女孩的眼睛亮了,亮得让刘飞有些不忍心看她。

    “太好了,”她说,“太好了。”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工作台上,“这是维修费,我不知道够不够,你先拿着。不够我再加。”

    刘飞打开信封看了一眼——八百块钱。

    他抽出五张,把剩下的三百塞回信封还给女孩:“三百够了。”

    “真的吗?”女孩有些不相信,“别人都说修不好,你说修好了才收三百?”

    “三百。”刘飞重复了一遍。

    女孩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把信封收回去,说了声“谢谢”,然后走了。

    陈鹏凑过来,看着那台相机:“飞哥,三百够吗?那个快门弹簧你上哪找去?”

    刘飞打开相机后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断裂的弹簧。弹簧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断成了两截。他仔细看了看弹簧的线径和圈数,然后从抽屉里的一个零件盒中翻找起来。

    这个零件盒是他专门收集各种小零件的,里面有些东西连他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存下来的。翻了大概五分钟,他找到了一个从旧相机上拆下来的快门组件,里面的弹簧跟这台奥林巴斯的尺寸几乎一样。

    “找到了。”刘飞说。

    陈鹏看着那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弹簧,由衷地感叹了一句:“飞哥,你这零件盒简直是哆啦A梦的口袋。”

    刘飞没理他。他用镊子夹起那个弹簧,小心翼翼地装进快门组件里,然后开始校正镜头盖的连杆。连杆的变形很轻微,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刘飞的手感告诉他差了大概半毫米。他用尖嘴钳轻轻掰了一下,再试,开合顺了。

    清理电池漏液的触点是最麻烦的。铜锈已经渗透到了电路板的边缘,需要用酒精反复擦拭,再用小刀把氧化物刮掉。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触点清理干净,露出下面黄铜的颜色。

    全部装好之后,他装上一节新电池,按下快门。

    “咔嚓。”

    快门打开又合上,声音清脆,像一声短促的叹息。

    镜头盖顺利打开,闪光灯亮了一下。一切正常。

    刘飞把相机放下,没有继续试。这台相机不需要再试了,它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去拍新的照片,去记录新的故事,去成为另一个人的记忆。

    他在“旧物余生”的笔记本上写下这台相机的故事,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加了一句:

    “它的上一卷胶卷拍的是夕阳。希望它的下一卷胶卷,拍的是日出。”

    正月初十,店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周先生——那个在枪火声中开十六度空调的年轻人。

    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也精神了一些。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干净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看起来像是一个重新开始生活的人。

    “刘师傅,”他站在店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我来给你送个东西。”

    刘飞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一套全新的空调滤网。

    “你不是说我那台空调的滤网太脏了吗?”周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买了新的,换上了。旧的洗了洗留着备用。这套送给你,你店里应该用得上。”

    刘飞看着那套滤网,又看了看周先生。他的气色比上次好了很多,眼底的青黑淡了,说话的时候眼神也不像以前那样躲闪。

    “最近睡得还好吗?”刘飞问。

    周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多了。你上次跟我说,设二十六度就够了。我试了试,真的够。而且开了二十六度之后,空调也不那么吵了,睡得比以前踏实。”

    他没有说的是——他最近开始出门了。不是因为必须出门,而是因为他想出门。他报了一个健身房,开始跑步,开始吃正常的饭,开始回复朋友的消息,开始在不是深夜的时候拉开窗帘。

    这些事跟空调没有任何关系。

    但有时候,一个人的改变就是从一件很小的事情开始的——比如把空调从十六度调到二十六度。那十度的差距,不只是省电,是一种不再跟自己较劲的温柔。

    “那就好。”刘飞说。

    周先生走了之后,陈鹏看着那套滤网,忽然说了一句:“飞哥,你有没有发现,你修的不只是电器?”

    刘飞正在整理工具,听到这句话没有抬头。

    “我知道。”他说。

    二月中旬,刘飞接了一个他职业生涯中最难修的活。

    不是技术难,是心难。

    客户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姓姜,退休教师。他抱着一台老式录音机来到店里,把录音机放在工作台上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是在搬一件瓷器。

    录音机是夏普的,双卡座的,八十年代的产品,外形像一个小型的音响系统。两个巨大的喇叭,一堆按键和旋钮,可以放磁带、可以录广播、可以当扩音器用。在当年,这东西是家庭娱乐的中心,地位相当于今天的家庭影院。

    “刘师傅,”姜老师的声音很稳,但刘飞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摩挲录音机的提手,“这台录音机是我结婚的时候买的,用了我和我爱人半年的工资。三十多年了,一直没坏过。前几天突然不出声了,喇叭里面有沙沙的声音,但放磁带没声。”

    刘飞伸手摸了摸录音机。

    信息涌进来,又慢又长,像一部老电影在慢放。

    ——录音机的主放大电路中的一个电容老化了,容量下降,导致音频信号无法正常放大。这是所有老式音响类电器的通病,电解电容的寿命到了,干涸了,失效了。

    ——磁头磨损了,高频响应下降,声音会发闷。但还可以用,不需要换。

    ——这台录音机在过去三十年里,每天都开。早上听新闻,晚上听音乐。它听过邓丽君、听过刘文正、听过凤飞飞。它听过许多盘磁带,但有一盘磁带被听得最多——那是一盘自录的磁带,里面是一个女人在唱歌,唱的是一首叫《茉莉花》的歌。那盘磁带被播放了至少几百次,磁带的磁性涂层都已经磨损了,声音变得又轻又糊。

    ——那个女人是姜老师的爱人。她已经不在了。

    ——录音机说:我老了,但她还在我心里。

    刘飞把手收回来,深呼吸了一下,才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姜老师,能修。主放大电路的一个电容老化了,换了就好。磁头磨损不严重,还能用。”

    姜老师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惊喜,是一种“终于有人能帮我”的如释重负。

    “多少钱?”

    “一百五。”

    刘飞开始干活。拆开外壳,找到那个老化的电容——一个五十伏一千微法的电解电容,顶部已经微微鼓起,那是电解液干涸的典型特征。他用烙铁把它拆下来,换上一个同规格的新电容。

    换好之后,他放了一盘测试带进去,按下播放键。

    喇叭里传出声音。先是沙沙的白噪音,然后音乐响起来——是一首老歌,刘飞不知道名字,但旋律很熟悉,像是小时候在哪里听过。

    姜老师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又抬起来,最后轻轻地落在了录音机的顶部,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好了,”姜老师的声音有些哑,“好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付了钱,抱着录音机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背对着刘飞站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唱歌好听。”

    刘飞站在工作台后面,看着姜老师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陈鹏在柜台后面,默默地把一块抹布叠了又叠,叠了又叠,叠成了一块完美的方形。

    没有人说话。

    那天晚上,刘飞关了店之后没有直接上楼。

    他坐在工作台前,打开收音机,调到了一个播放老歌的频道。收音机是他自己修的,音质不算好,但够用。音乐从喇叭里流出来,填满了整个店,然后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渗出去,飘到了街上。

    他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但旋律很好听,像是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我记得你。

    空调说了一句:“今天的歌不错。”

    冰箱说:“音量可以再大一点。”

    微波炉说:“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首。”

    刘飞没有理它们。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听完了那首歌。

    家电会过时,但回忆不会。

    这是他在“旧物余生”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的第一句话。

    他打算用这句话,作为这个笔记本的结束语,也是下一本的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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