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砖一瓦成华堂
一
张慧芳加入后的第一周,把办公室角落里那张桌子变成了她的“指挥部”。
她在超市干了十几年,从理货员做到店长,什么货好卖、什么价格合理、什么供应商靠谱,脑子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她来的第一天就把曾墨的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不是翻东西,是翻思路。
“你现在带货,带什么?”
“还没开始带。”曾墨说。
“那你想带什么?”
“摄影器材。三脚架、补光灯、镜头、读卡器之类的。”
张慧芳想了想:“这些东西我不熟。但我可以学。”
她真的学。下班后不回家,坐在电脑前搜三脚架的品牌、材质、承重、便携性,拿本子记。曾墨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铝合金vs碳纤维”“球形云台vs三维云台”,字不好看,但条理清楚。
“嫂子,你不用这么细。”
“不细不行。”张慧芳头都没抬,“卖东西不知道东西好不好,那是骗人。”
曾墨没再劝。
一周后,张慧芳拿着一张表格来找他。表格上列了十几种摄影器材的品牌、价格、佣金比例、供应商联系方式,还分了三个档次——入门款、进阶款、专业款。
“入门款走量,价格低,佣金少但好卖。专业款利润高,但买的人少。我建议先推入门款,等粉丝信任度上来了再慢慢推贵的。”
曾墨看完表格,抬头看了她一眼。
“嫂子,你以前在超市当店长,屈才了。”
张慧芳笑了一下,没接话。她把表格翻到第二页,上面是手写的几个字:“你定。”
二
公司运转起来之后,曾墨把几个合伙人叫到一起开了个会。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办公室靠窗的那张桌子。四个人——曾墨、渣辉、曼秋、张慧芳——一人搬一把椅子围坐着。窗外能看到报社那栋五层小楼,阳光照在褪色的铜字上,反着淡淡的光。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曼秋从家里带来的,说是“添点生气”。
曾墨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字,然后转身看着他们。
“公司现在有粉丝、有收入、有人,但没方向。我今天把方向定一下。”
渣辉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他今天穿了一件新买的Polo衫,领子竖着,是曼秋说“你是合伙人,穿体面点”。
曼秋端端正正坐着,像个认真听课的学生。她入职快一个月了,已经能熟练地用Excel做表格,虽然打字还是“二指禅”,但速度比刚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张慧芳拿着本子,准备记。她的本子是超市发的,封面印着“优秀员工”四个烫金字,是去年的奖品。
“咱们的变现方式,分五层。”曾墨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金字塔,又嫌不好看,在旁边重新画了一个,嘴里嘟囔着“画歪了”。渣辉笑了。
“第一层,平台基础收益。播放量分钱,中视频计划、流量主、直播打赏。这个最稳,零粉也能做,但单靠这个赚不多,够吃饭不够买房。”
“咱们已经过了这个阶段。”
他在第一层上面画了个叉。
“第二层,品牌商单。软广植入、定制内容。玛丽黛佳那单就是。这个适合垂直领域、粉丝精准的账号。千粉就能接,万粉能过万,十万粉能到十万以上。”
他在第二层旁边画了个圈,写上“已跑通”。
“第三层,电商带货。挂车佣金、直播带货、私域成交。这个有爆发力,但前提是会选品、敢推荐、粉丝信你。”
“这一块,”曾墨看向张慧芳和曼秋,“嫂子负责选品和供应链,姐负责商务对接和客服。”
曼秋愣了一下,嘴微微张着,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在自己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客服。”然后又划掉了,写上“商务”。曾墨看到了,没说破。
“第四层,知识付费。专栏小课、付费社群、一对一咨询。这个利润最高,几千精准粉就能月入过万。但只能我自己做,别人做不了。”
渣辉停下转笔:“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也得忙。”曾墨说,“素人改造和知识付费同步推进。大不了少睡点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但张慧芳注意到他的眼袋比以前深了。
“第五层,私域加IP。把粉丝导到微信,做个人品牌。平台是流量池,私域是你的资产。这一步不急,等前面四层跑稳了再做。”
曾墨放下笔,看着白板上的金字塔。
“五层变现,一层一层搭。哪一层没搭稳,不往上一层走。”
渣辉把笔放下,拍了两下手。曼秋跟着拍了两下。张慧芳没拍,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说:“我补一句。供应链的事,我已经在跟了。但有一条——咱们不卖假货,不卖劣质货,不卖粉丝用不上的货。”
“这条重要。”曾墨说。
渣辉在旁边接了一句:“嫂子的意思是——不恰烂饭。”
四个人都笑了。
三
挂车的第一批选品,是张慧芳挑的。
三脚架——入门款,铝合金材质,重量1.2公斤,展开高度1.5米,承重3公斤。适合手机和微单,价格九十九块。张慧芳找了好几家供应商,最后选了一家广东的,她说“这家做外贸的,给国外品牌代工,质量不比大牌差,价格便宜一半”。她为了验证质量,自己买了一个,在办公室架着手机拍了一整天,确认不抖、不晃、不滑丝,才放心上架。
迷你RGB补光灯——手掌大小,可调色温,可调亮度,Type-C充电。价格六十九块。张慧芳自己先买了一个,在办公室试了三天。第一天试续航,充满电能用两个多小时;第二天试亮度,关灯后在暗光下够用;第三天试色温,从暖黄到冷白,过渡平滑。
手机微距镜头——夹在手机上用的,拍花拍草拍细节。价格三十九块。张慧芳说“这个便宜,粉丝买着玩,不心疼”。她随手拍了一张办公桌上绿萝的叶子,叶脉清晰,水珠晶莹,发在群里,曼秋回了一个“哇”。
副厂备用电池——适配佳能、索尼、尼康几个主流品牌。价格四十五块。张慧芳说“原厂太贵,副厂性价比高,粉丝有这个需求”。她专门问了供应商的售后政策——三个月包换,一年保修。
SD/TF卡读卡器——Type-C接口,手机电脑都能用。价格二十九块。张慧芳说“这个当引流品,不赚钱,把人气带起来”。五毛钱的利润,卖一个赚一个茶叶蛋。
五个品,总价不到三百块。张慧芳把它们打包成一个“手机摄影入门套装”,在视频下方挂了链接。
曾墨没有专门拍带货视频。他把这些品自然放进了“素人改造”的拍摄花絮里——拍小周的时候,他用三脚架架着手机拍了一段延时,镜头扫过三脚架的logo,停留了两秒;拍陈旭东的时候,他在通道里用补光灯补了一个面光,昏暗的地下通道里那束光特别显眼;拍秦昊的时候,他用微距镜头拍了兵徽的特写,螺纹的细节、金属的质感,清清楚楚;拍赵磊的时候,他用读卡器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到手机上当场修图,动作行云流水。
不是广告,是展示。粉丝看到的是“这个东西怎么用”,而不是“这个东西快来买”。
挂车三天,数据出来了。
三脚架卖了一千二百个。补光灯卖了八百个。微距镜头卖了两千个。备用电池卖了六百个。读卡器卖了三千个。
五个品加起来,销售额二十三万。佣金按平均百分之二十算,四万六。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三天的订单量,比影楼过去一年的客流量还多。
曼秋看到后台数据的时候,嘴张着合不拢。她本来在喝水,水含在嘴里忘了咽,顺着嘴角流了一点下来。张慧芳递了张纸巾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还盯着屏幕。
“这……这是真的?”
“真的。”
“三天,五万块?”
“嗯。”
曼秋又看了一遍数字,转头看张慧芳。张慧芳也盯着屏幕,她的表情比曼秋收敛一些,但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她的手放在鼠标上,指尖微微发颤。
“嫂子,”曼秋说,“你挑的这些东西,怎么这么好卖?”
张慧芳想了想,慢慢地说:“也不是我挑的好。是曾墨会展示。你说这个东西好,没人信。你让他用这个东西拍出好看的照片,大家就信了。”
曾墨没接话。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淡淡地说:“才开始。”
曼秋和张慧芳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那天晚上,曼秋破天荒地发了条朋友圈:“弟弟的公司,第一天开张。”配图是那五个产品的截图。张慧芳点了个赞,曾砚点了个赞,渣辉点了个赞,连老赵都点了个赞。
曾墨没点赞。他看到了,把手机放下,心里热了一下。
四
电商带货跑通之后,曾墨出了一趟差。
珠三角。不是去谈业务,是去看妹妹。
曾知予在珠三角一家互联网大厂做测试组长,刚升职不久。她在这个城市待了快十年,从测试工程师做到测试组长,一步一个脚印。工作忙,忙到什么程度?曾墨提前一周跟她约时间,她说“周六下午可能有空,但不确定”。曾墨说“那我等你”,她说“你别等我,我可能临时被叫去加班”。曾墨说“那我陪你加班”,她沉默了两秒,说“你变了”。
曾墨到的时候是周六中午。他在知予公司附近找了家餐厅,点了几个菜——酸菜鱼、蒜蓉空心菜、一碗玉米排骨汤。拍了张照片发给她:“饿了过来,我在你公司楼下。”
知予回得很快:“马上。”
十五分钟后她到了。不是“马上”,是“十五分钟后”。知予的时间观念精确到分钟,这是在大厂养成的习惯。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走路带风,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桌上的菜单被吹翻了一页。
“哥!”她远远地喊了一声,快步走过来,在曾墨对面坐下。
“瘦了。”曾墨说。
“没瘦,就是没睡好。”知予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你什么时候到的?”
“中午。”
“住哪儿?”
“还没找。”
“住我那儿,沙发能睡。我老公值夜班,今晚不回来。”
曾墨笑了一下,没拒绝。
菜上来的时候,知予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曾墨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说:“慢点吃,吃快了胃疼。”
知予放慢了一点,但没慢多少。她吃饭的习惯和曾墨一模一样——不挑食、不剩饭、筷子拿得远。这是小时候在家养成的,母亲常说“筷子拿得远,嫁得远”,知予果然嫁到了珠三角。
“哥,”她嚼着菜,含糊不清地说,“你现在做短视频?那个素人改造是你拍的?”
“你看到了?”
“公司群里有人转,”知予放下筷子,眼睛亮了一下,“我还说这个摄影师真厉害,没想到是我哥!”
“你哥以前也不差。”
“以前是不差,但没现在厉害。”知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曾墨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崇拜,是放心。
“妈跟我说你离婚了,”知予说,“我还担心了一阵。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同事说‘那个曾墨是你哥?他可火了’,我才知道你不是在瞎折腾。”
曾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哥,”知予的声音轻了下来,“你现在开心吗?”
曾墨想了想。开心?这个词他很久没想过。离婚、失业、女儿生病、借钱、创业、熬夜、等配型。这些事情里没有一件是“开心”的。但他知道,他在做对的事。
“还行。”他说。
知予看着他的表情,没再问。她端起自己的茶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那就好。”
兄妹俩吃了一会儿,曾墨问:“彦昭呢?最近怎么样?”
“他挺好的。刚结束见习,正式当医生了。”知予说这个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低头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顾彦昭穿着白大褂站在科室门口,胸牌上写着“顾彦昭 医师”。他笑得很拘谨,像毕业照。
“哪个科室?”
“骨科。”
“忙吗?”
“忙。比我还忙。有时候连着上三十六个小时的班,回来倒头就睡。有一次他睡了整整一天,我摸他额头以为他发烧了。”知予顿了顿,“但他喜欢。他说当医生累,但有意义。你看他那个样子——穿白大褂的时候,腰板都比平时直。”
曾墨点了点头。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慢慢地说:“当医生,病人送红包、药代送回扣,这种事你听过吧?”
知予的笑容收了收。她放下筷子,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
“听过。”
“彦昭那边,有没有人找过他?”
知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在桌上,酸菜鱼的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白油。
“有过,”她低声说,“上个月有个药代请他吃饭,他没去。前两周有个病人手术后塞红包,他退回去了,跟我说的时候还挺得意的。”
“以后呢?”
“以后……应该不会吧。”知予的语气不确定。她抬起头看着曾墨,“哥,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曾墨放下筷子,看着知予的眼睛。
“知予,我跟你说件事,你记着。”
知予被他的语气弄得有点紧张,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事?”
“医疗反腐,过几年会越来越严。你现在觉得是小打小闹的事,到时候可能是天大的事。彦昭如果在这条线上栽了,你们这个家就散了。”
知予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不是说他现在有什么问题,”曾墨的声音放轻了,“我是说他要注意。不该拿的钱一分不拿,不该吃的饭一口不吃。你盯着他。”
知予低下头,看着碗里凉了的饭。她拿起筷子拨了两下,又放下了。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有点哑,“我跟他说。”
曾墨看着她,想起小时候。知予比他小几岁,小时候被他欺负过,也被他保护过。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哥哥,理所当然地比她强。后来知予考上了一本,去了一线城市,进了大厂,升了职,走得比他远多了。他有时候觉得,妹妹才是那个强者,他不过是窝在小城里混日子的废物。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跟她说这些事。不是因为他是强者,是因为他看过未来。他知道哪条路是坑,哪条路是平路。
这是他欠她的。
五
曾墨在珠三角待了两天。
第一天跟知予吃饭,第二天见到了顾彦昭。
顾彦昭比知予还忙。周六下午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小时,三个人在知予家附近的一个茶餐厅坐了坐。茶餐厅很吵,隔壁桌在聊股票,对面桌在催上菜,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嘴里喊着“借过借过”。
顾彦昭瘦了不少,白大褂下面是深色的手术服,头发有点长,没来得及剪,鬓角翘起来一撮。他坐下来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像是在查房。但一开口,声音是软的。
“哥。”他叫了一声,带着一种下级对上级的客气。
“忙?”曾墨问。
“忙。这周做了七台手术,有两台是大的,一台脊柱,一台髋关节置换。”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汇报工作。但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一丝疲惫。
“累不累?”
“累。”顾彦昭想了想,“但做完手术病人说‘谢谢医生’的时候,觉得值。”
知予在旁边插了一句:“他前天做完一台脊柱手术,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我说你休息一下,他说不累,坐下来就睡着了。”
三个人都笑了。笑完,曾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彦昭,我跟你知予说过了,我再说一遍。”
顾彦昭看着他,表情认真起来。
“别碰回扣。”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隔壁桌的股票讨论声突然大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喊“涨停了”。曾墨的声音不大,但顾彦昭听得清清楚楚。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你放心吧,我知道轻重。”
曾墨没笑。
“你不知道。”
顾彦昭的笑容收了收。他看着曾墨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曾墨没开玩笑。
“哥,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没有。我就是提醒你。你现在觉得是小钱,以后可能是大雷。你现在觉得大家都拿,凭什么我不拿,以后出事的时候没人会陪你。”
顾彦昭沉默了。他拿起桌上的纸巾,折了两折,又展开,放在桌上。
“我会注意的。”
曾墨没再说什么。有些话说到就够了,说多了会逆反。他端起茶杯,碰了一下顾彦昭的杯子。
“好好干。当个好医生。”
“嗯。”
茶餐厅里,服务员喊了一声“叉烧饭好了”。没人去拿。
六
从珠三角回来的第三天,曾墨接到了嫂嫂张慧芳的电话。
“曾墨,你哥要打点点了。”
“怎么了?”
“学校打电话来,说点点今天没去上课。你哥在学校附近的一个网吧找到她的,跟几个社会青年在一起。”
曾墨挂了电话,骑电动车去了曾砚家。
进门的时候,一地狼藉。客厅的杯子摔了一个,碎玻璃在地上。茶几上有一滩水,书散了两本。曾砚坐在沙发上,脸铁青,手指夹着烟,烟灰掉在地上也没弹。烟灰缸在旁边,空的,但他没往里弹。
张慧芳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没说话。她的围裙还没解,刚从超市回来,手里还拎着菜。菜袋子搁在鞋柜上,一把空心菜的叶子从袋口露出来,蔫了。
“人呢?”曾墨问。
“在屋里。”张慧芳朝卧室的方向努了努嘴。
曾墨走过去,敲了敲门。
“点点,是我。舅舅。”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声音大了一点。
“开门,我跟你说几句话。”
门开了一条缝。点点站在门后,校服敞着,里面穿着一件印着英文字母的卫衣,英文字母拼错了,但她显然不知道。头发散着,眼睛肿的,脸上有泪痕,但表情是倔的,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曾墨走进去,把门带上。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上的被子没叠,书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课本和试卷,语文书压在数学书上,英语卷子折了一半。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一个韩国男团,曾墨不认识。海报的边角翘起来了,用透明胶粘了一下,又翘了。
点点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撑在床沿上,脚尖点着地,一晃一晃的。
曾墨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椅子上有件校服,他拿起来叠了一下,放在桌角。
“今天怎么回事?”
“不想去学校。”
“为什么?”
“不想去就是不想去。”
曾墨没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墙上的海报,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课本,换了个方式。
“点点,舅舅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不想去学校。”
点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还红着,但表情里有了一点变化——不是信任,是好奇。她从来不知道舅舅也有不想上学的时候。在她眼里,大人都是那种“你应该好好学习”的生物。
“真的?”
“真的。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特别烦。觉得老师讲的没意思,同学玩的不感兴趣,回家还要听爸妈唠叨。每天早上起来都不想出门。”
“那你怎么去的?”
“硬着头皮去的。”曾墨说,“后来我发现,不想去学校不是学校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想面对那些事——考试、排名、老师的脸色、同学的眼神。逃学解决不了这些问题,只会让它们变得更严重。”
点点低下头,不晃了。她的脚尖停下来,两只脚并在一起,踩在地板上。
“我不是要来教育你,”曾墨的声音放轻了,“我是想说,我能理解你难受、不想去的心情。换作是我,遇到不顺心的事也想躲开。但逃学不是办法,躲得了一时,问题还在。咱们一起想想,到底该怎么面对,好不好?”
点点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是隔壁楼的墙壁,灰扑扑的,什么也没有。
“舅舅。”
“嗯。”
“你觉得我爸妈关心我吗?”
曾墨没说话。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他们只知道问我作业写没写、考试考多少分,从来不会问我开不开心。”
“你跟他说过吗?”
“说了有用吗?”点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们不会听。我说了,他们就说‘我们不管你还不够你开心?’然后就吵起来了。”
曾墨想了想。
“点点,你爸妈不是不关心你。他们只是不知道怎么关心。你爸是工人出身,你妈在超市上班,他们这一辈子都在赚钱养家,没人教过他们怎么跟孩子沟通。”
“那也不能怪我。”
“不怪你。”曾墨说,“也不怪他们。这事没有谁对谁错。”
点点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曾墨没有去拍她的背。他知道,有些人哭的时候不想被别人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下周放暑假了,你来我影楼帮忙吧。不是让你干活,是让你换个环境。”
点点从膝盖里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睫毛湿了,糊在一起,但眼神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管饭吗?”她问。
“管。”
“什么饭?”
“盒饭。两荤一素。”
点点想了想,把脸上的泪蹭在袖子上。
“行吧。”
七
配型的事,一直没有消息。
中华骨髓库的答复是最快的——“暂无匹配供者,继续保留档案”。曾墨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剪辑,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剪。
美国NMDP和德国DKMS的筛查结果还没出来,台湾慈济的申请也还在流程中。曾墨每天刷一遍邮箱,每次看到新邮件心就提到嗓子眼,点开一看,不是广告就是通知,从来没有“matched”这个单词。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拼错了,又去查了一遍——M-A-T-C-H-E-D,没错。
他知道急没用,但忍不住。
五月底的一个晚上,他去了父母家。
书言已经睡了,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轻轻的。被子踢到一边,只盖了一个角。曾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她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从脚盖到胸口,把边角掖进床垫下面,书言不喜欢被捆着的感觉,皱了一下眉头,翻了个身。
曾墨从卧室出来,在客厅坐下。
母亲在织毛衣,父亲在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是央视的纪录片频道,正在放什么动物的迁徙。角马过河,鳄鱼在水里等着。
“妈,我跟你说个事。”
母亲放下毛衣:“什么事?”
“我想拍个视频,帮书言找配型。”
母亲愣了一下。父亲也转过头来,手里的遥控器停在半空中。
“什么配型?”母亲问。
“骨髓配型。书言的病,要做造血干细胞移植才能根治。咱们自己在国内国外的骨髓库都申请了,一直没有匹配的。我想把书言的故事拍成视频发到网上,让更多人看到,也许有人愿意来配型。”
母亲的手放在毛衣上,不动了。两根毛衣针交叉着,半截袖子还没织完,线头从针眼里垂下来。
“那……那不是全天下都知道书言有病了?”
“是。”
“那她以后……”
“妈,”曾墨打断她,“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配型。找不到配型,她可能活不到成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客厅安静了。
父亲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轻轻的一声“嗒”。
角马还在过河,但屏幕黑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母亲低下头,拿起毛衣,织了两针,又放下了。她把毛衣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线头还露在外面。
“你想拍就拍吧。”父亲说。
母亲没说话,站起来去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她没有洗碗,也没有洗菜,就是开了水龙头,站在那里。
曾墨没有跟过去。
八
跟书言沟通,比曾墨想象的难。
书言听说要拍视频,先是高兴。
“爸爸,我要上电视了吗?”
“不是电视,是手机。很多人能在手机上看到你。”
“像那个扫地的奶奶一样吗?”
“像。”
书言兴奋地在沙发上蹦了两下。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袖子有点长,蹦的时候甩来甩去的,像蝴蝶的翅膀。
曾墨把她抱下来,让她坐好。
“言言,爸爸跟你说,拍这个视频不是因为你要上电视了,是因为爸爸需要很多人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找能让你的病好起来的人。”
书言的笑容慢慢收了。她歪着头看着曾墨,眼睛里有一点不解。
“我的病不是每个月输血就行了吗?”
“输血不能让你好起来。输血只是让你不那么难受。真正让你好起来的人,现在还没找到。爸爸需要很多人帮忙找。”
书言看着曾墨,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淡下去。她不是完全懂,但她知道爸爸说的是真的。
“爸爸,”她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像是怕被别人听到,“我是不是得了很严重的病?”
曾墨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狠狠地疼了一下。他把书言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书言的头发有淡淡的洗发水味,是草莓味的。
“不严重。只是需要找到一个人。找到了就好了。”
书言沉默了很久。她的小手抓住曾墨的衣服,攥着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
“那如果找不到呢?”
曾墨闭上眼睛。
“找得到。”
“如果呢?”
他深吸一口气。鼻头酸了,但他忍住了。
“如果找不到,你就长不大了。永远停在这里。”
书言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嘴唇抿着,下巴微微发颤。
“爸爸,你拍吧。”
曾墨看着她,眼眶热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书言的头发软软的,像春天的草。
“好。”
书言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曾墨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苦难是最让人成熟的催化剂。五岁的孩子,不该懂这些。
九
跟林语商量,是第二天的事。
曾墨给她打了个电话,约在以前常去的那家茶馆。茶馆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喜欢养花,门口摆了两排绿萝。曾墨和林语以前每个月都会来一两次,后来不来了——不是忙,是不想面对面坐着。
林语到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放下来,化了淡妆。她比以前瘦了一点,下巴尖了,颧骨高了。
离婚快三个月了,两个人的关系反倒平和了一些。有时候因为书言的事通电话,能好好说几句,不像以前那样说两句就吵。
曾墨把拍视频找配型的想法说了。
林语听完,沉默了很久。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不同意。”她说。
“为什么?”
“言言才五岁。你把她的病放到网上,几百万几千万人看到,她以后怎么办?她上学怎么办?同学会不会笑她?老师会不会另眼看她?”
“如果找不到配型,她可能连上学的机会都没有。”
林语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晃了晃,洒了一点在桌上。她抽了张纸巾按在桌上,没擦,就是按着,手没拿开。
两个人沉默着坐了很久。
茶馆里有人在打牌,声音远远的,模糊不清。牌桌上有人喊了一声“碰”,然后是一片哗啦啦的洗牌声。
“你拍吧。”林语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尽量别让言言出太多镜。别拍她的脸。别让人一眼就认出是她。”
曾墨点了点头。
“这个我知道。”
林语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她没回头,背对着曾墨,肩膀微微绷着。
“曾墨。”
“嗯。”
“你对言言……是认真的吗?”
曾墨没回答。
林语没等他回答,推门走了。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
曾墨坐在那里,把杯子里已经凉了的茶喝完。
十
曾墨决定,视频由他自己出镜,讲书言的故事。书言只出现在声音里,不出脸。或者就一个侧面或者一个背影。
拍摄地点选在影楼。灰色背景布,一盏灯,一把椅子。曾墨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头说话。
没有稿子。他心里知道要说什么。
“大家好,我是曾墨。做‘素人改造’那个曾墨。
今天这期视频,不改造别人,改造我自己的命运。
我女儿叫书言,今年五岁。她有一个毛病——比别的孩子累得快,脸色比别的孩子白,嘴唇比别的孩子淡。去年她被确诊为重型地中海贫血。根治的办法只有一个——造血干细胞移植。
我和她妈妈都做了配型,不合。中华骨髓库,没有。美国的、德国的、台湾的骨髓库,我都申请了,还没有消息。
骨髓库很大,几千万份资料。但我的女儿只有一个。
如果你看到了这条视频,如果你愿意帮助一个五岁的女孩长大,请联系我。只要多一个人去检测,就多一分希望。
谢谢。”
视频全程二分十二秒。书言只有一句“爸爸”出现在片尾,声音小小的,没有脸。过程中有几张侧面的影,或者在画画、或者在跟爷爷奶奶说话,或者是在看书的侧影。这时候光圈开大,焦点落在其他位置,言言就有了虚化的感觉,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
拍孩子,曾墨有自己的心得。
拍孩子不能摆拍。摆拍出来的表情是僵的,眼神是空的。要让他们忘掉镜头的存在,最好用的办法是让他们做自己熟悉的事——画画、看动画片、搭积木、跟爷爷奶奶聊天。书言画他头像的时候,他蹲在旁边,相机挂在胸前,快门线藏在手心里。她不看镜头,只看画纸。她画到他的眼睛时犹豫了一下——圆脸?圆眼睛?不对,爸爸不是圆眼睛,爸爸的眼睛是长的——那一瞬间的犹豫,比任何摆拍的笑容都真实。
光线要柔,不能太硬。硬光打在孩子脸上会显得皮肤粗糙、轮廓过深,像是把不该有的棱角都刻出来了。用窗边的自然光最好,白色的纱帘把光线柔化,像给镜头加了一层薄薄的雾。或者用柔光箱把闪光灯的硬光打散。书言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刚好打在她侧脸上,曾墨没有补光,没有反光板,就是纯自然光。那道光太软了,像小时候母亲的手。
角度要低。成年人拍孩子习惯站着拍,拍出来的照片是“大人看小孩”的视角,居高临下。蹲下来,把相机放在孩子的视线高度,拍出来的照片才是“人和人”的视角。书言画光头强的时候,曾墨趴在地上,镜头和她平视。取景器里,她的眼睛大大的,睫毛翘着,鼻尖上有一点颜料。
不要让孩子说“茄子”。真笑和假笑,相机看得一清二楚。真笑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嘴角会不对称,眉毛会微微皱起来。假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扯,眼睛不跟着走,像一张面具。
想让孩子笑,最好的办法是逗他们——做个鬼脸、学个动物叫、问一个奇怪的问题。“光头强怎么没有胡子?”——她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笔画了几根线,画完之后自己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一瞬间,曾墨按下了快门。她笑出来的那一刻,不是嘴角在动,是眼睛在亮。
十一
视频导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曾墨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渣辉下班前说“别搞太晚”,他嗯了一声,搞到了现在。窗外对面报社那栋五层小楼还亮着几盏灯,不知道是夜班编辑在赶稿子,还是值班的在睡觉。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情绪。
情绪是对的。没有煽情,没有卖惨,就是一个人坐在那里,说一件事。他的语速不快不慢,语气不重不轻,像是在跟一个朋友聊天。
他把视频发给了渣辉。
渣辉秒回——这个点他还没睡。渣辉最近在追一个网剧,每天看到凌晨。
“这个……真的要发?”
“发。”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渣辉没再问。三分钟后,他发了一条消息:“片尾我加了一行字。”曾墨点开视频,片尾黑色的背景上,白色的字写着:“如果您愿意帮助书言,请联系我们。任何帮助都行。转发也是。”
曾墨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发布的时间是周五晚上八点。
曾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没有开灯。电脑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窗外是报社那栋五层小楼,铜字在路灯下反着暗黄色的光。
播放量在涨。一万,五万,十万,五十万。他的手机一直在响,震动个不停,屏幕上是渣辉发来的消息:“五十万了”“一百万了”“两百万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看。
评论区在刷屏。他一条一条往下翻。
“曾老师,我愿意去检测。”
“我也是地中海贫血携带者,我去查一下配型。”
“坐标北京,明天就去骨髓库登记。”
“坐标广州,已登记。我老公也是,我们全家都去。”
“坐标成都,已登记。”
“坐标上海,已登记。”
“我在美国,这边的骨髓库要怎么申请?”
“坐标日本,已转发到这边的华人群。”
有一条留言不是地址,是一句话:“我看哭了。不是因为你煽情,是因为你忍着没哭。”
曾墨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
他的眼眶热了,但没有哭。
他想起前世的书言——十七岁,瘦瘦小小,走路有点跛,看他时眼神冷冷的。她从来没有叫过他“爸爸”。不是不叫,是叫不出口。她叫他“曾墨”,像叫一个陌生人。
这一世,书言叫他“爸爸”了。给他画画,画里的人眼睛是弯的。把画塞进他的口袋,说“别弄丢了”。她还没有好,但她在叫他。
他不能让她再回到前世的样子。
手机响了。是陈主任打来的。
“曾墨,那个视频我看了。”陈主任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从手术室出来,“我帮你转发到全国血液病群里了。群里有两百多个医生,覆盖全国最大的十几家医院。他们会帮忙扩散的。”
“谢谢陈主任。”
“不用谢。书言是我的病人,我比你还急。”
曾墨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色很深。报社的灯还亮着。
凌晨三点,渣辉又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数据,是一句话:“你猜我在干嘛?”
曾墨没回。
渣辉自己回了:“我在哭。妈的。”
曾墨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说不清是什么的表情。
他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关了灯,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躺下。行军床是渣辉从家里带来的,折叠的,铺了一层薄褥子。枕头是他自己的摄影包,有点硬,但他不在乎。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是书言的声音——“爸爸,你拍吧。”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淡下去。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懂了。
五岁的孩子,不该懂这些。
但既然她懂了,他就不能辜负这份懂。
窗外的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