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有时候不仅寻找着需要帮助的目标,更观察着他们获得食物后的反应。
一个面色青灰、眼神麻木的中年男人,感觉手边多了东西,迟钝地低下头。
当看清是两个黄灿灿的窝头时,他那死寂的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他几乎是抢一般抓起窝头,警惕又快速地环顾四周,没发现任何人,便立刻将整个窝头拼命往嘴里塞,因为吃得太急太猛,一下子呛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可即便咳嗽着,他也死死攥着剩下的窝头,生怕它长翅膀飞了,缓过一口气后,又继续狼吞虎咽。
在一处断墙下,一对夫妻发现了身边的窝头。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立刻自己吃,而是男人小心翼翼地将窝头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女人则轻轻推醒依偎在她怀里、瘦弱得仿佛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女儿,将另一个窝头一点点掰碎,耐心地喂进孩子嘴里。
看着孩子本能地吞咽,夫妻俩眼中闪烁着泪光。
隐身在侧的杨大伟心中一酸,意念再动,又有几个窝头悄然出现在他们身后更隐蔽的角落。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捡起窝头后,没有立刻吃,而是站起身,飞快地跑回身后半塌的窝棚里,里面传来他急切的声音:“爷,有吃的了!热的!” 杨大伟默默跟过去,看到少年正将窝头喂给一位躺在草堆里、气息奄奄的老人。
他没有迟疑,又留下了几个窝头。
(人间自有真情在。这世道再难,也磨不灭这点点人性微光。) 杨大伟心中触动,(这样的真情,不该被辜负。)
对于那些相互扶持、孝敬老幼、舐犊情深的人,他总会悄悄地多留下几个窝头。
而对于那些只是独自蜷缩、目光呆滞的人,他便只给两个,吊住性命,以待将来。
他如同一个无声的判官,在这寒冷的冬日里,依据着人性的温度,谨慎地分配着手中有限的希望。
身影在城市的阴影与光斑间不断闪现,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精准地投递到那些即将冻僵的心田。
给自己的白天行动下了 “简单、高效” 的四字评语后,杨大伟估算着时间,再次“闪现”回到办公室。
卸去一身伪装,他揉了揉因持续使用精神力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推门走了出去。
距离下班还有一阵子,他信步溜达到了医务室。
丁秋楠正坐在桌前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他,目光便习惯性地落在他左臂的绷带上。
“来了?伤口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她放下笔,语气是惯常的轻柔,带着职业性的关切。
“早就不疼了!你看!” 杨大伟为了证明,故意满不在乎地挥舞了一下左臂,动作幅度颇大。
“哎!你别乱动!” 丁秋楠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拦住他,眉头微蹙,带着责备,“小心点!缝了那么多针呢,要是伤口挣开了,你还得再受一遍罪,到时候我可不管你!”
此时医务室里恰好没有旁人,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杨大伟被她这带着焦急的关心触动,停下动作,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靠近了她。
他低下头,目光深深地看进丁秋楠清澈的眼里,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温柔:
“秋楠……我有点想你了。晚上我去宿舍找你啊。”
这直白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丁秋楠心间漾开层层涟漪。
她的脸颊“唰”地飞起两抹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有些慌乱地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心跳快得如同擂鼓,手指无意识地绞住了白大褂的衣角。
周围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而温热起来。
过了好几秒,她才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带着少女的羞怯,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见她这般模样,杨大伟心里一软,也不再逼近。
他笑了笑,用没受伤的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仔细包好的鸭蛋,递到她面前,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依旧带着暖意:
“给,晚上吃饭的时候尝尝这个。我弄来的咸鸭蛋,腌得挺好,蛋黄能流油的那种,香着呢。”
丁秋楠看着那枚圆滚滚的鸭蛋,又抬头看看他带着笑意的眼睛,心里的羞涩渐渐被一股甜意取代。
她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掌心,带来一丝微妙的战栗。
“……谢谢。” 她低声说,将鸭蛋紧紧握在手心,仿佛握住的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那我先走了,晚上……等我。” 杨大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逗留,转身离开了医务室。
丁秋楠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摊开手掌,看着那枚鸭蛋,脸上红晕未退,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露出一抹甜蜜而期待的笑容。
医务室里,似乎也因这一点小小的插曲,而充满了暖融融的气息。
杨大伟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脚步轻快地踏出医务室,只觉得天也蓝了,风也柔了,连轧钢厂空气中那股熟悉的煤烟味,闻起来都格外顺鼻。
心情那叫一个美丽,仿佛三伏天灌下一碗井拔凉水,通体舒泰。
(丁妹妹这性子,真是越品越有味儿。外表看着清清冷冷,像朵带刺的儿月季,可一旦认准了人,那就是死心塌地,典型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百依百顺。) 他美滋滋地想着,(偏偏哥们儿我又是个善于发现、乐于探索、善解人衣、尤其擅长‘深入交流’的‘实干家’,咱这组合,简直就是老天爷配好的鸳鸯扣——天作之合!)
思绪不由得飘得更远。(再等上两年,哥们儿想想办法,踅摸个大点的房子,哪怕是个小独院呢!到时候就把秋楠风风光光接过来一起住……嘿嘿,那日子,还不是想怎么欢乐就怎么欢乐?)
想到妙处,他忍不住“噗嗤”一下乐出了声,脸上绽开一个堪比偷吃了小母鸡的黄鼠狼般的笑容。
这突如其来的傻乐,正好被几个捂着肚子、龇牙咧嘴前来医务室看病的工人撞个正着。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写满了诧异和嫌弃。
(这杨主任怕不是魔怔了?自个儿站这儿傻乐啥呢?)
(瞧那样儿,跟捡了金元宝似的,指定是脑子有啥毛病了……)
感受到那几个工人异样的目光,杨大伟非但不恼,反而把脑袋昂得更高了些,胸脯也挺了起来,用眼角的余光轻飘飘地扫了他们一眼,心里哼了一声:
(看什么看?没见爷们儿正高兴着呢?一群凡夫俗子,岂能懂得爷胸怀丘壑、展望未来的博大情怀?爱谁谁,爷乐意!)
他甩开步子,依旧是那副六亲不认、洋洋得意的步伐,朝着办公室晃荡回去,只留给众人一个写着“爷很爽,别惹爷”的嚣张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