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杨大伟跟在李怀德身后，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一路将学校领导和李教授恭送出厂部办公楼，直到看着他们坐上吉普车离开，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但他知道，这事儿还没完。他立刻又狗腿地小跑两步，跟上正要转身上楼的李怀德，低声道：“李厂长，我……我再跟您详细汇报汇报？”
李怀德脚步不停，鼻腔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两人一前一后重新回到副厂长办公室，门一关上，外面世界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
李怀德没回办公桌后，而是直接坐到了沙发上，身体微微后靠，手指习惯性地敲着扶手，目光落在杨大伟身上，看不出喜怒：
“行了，没外人了。详细讲讲吧，怎么回事？”
杨大伟没敢坐，就站在茶几旁，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愁苦又带着点委屈的表情，开始“诉苦”：
“李厂长，您明鉴啊！您知道的，我对象丁秋楠，不是在医学院读书嘛……”
李怀德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我当然知道，她的名额，还是我亲自操作的。”这话点明了他在这件事里的分量。
“是是是，全靠厂长您关照。”杨大伟连忙附和，接着说道，“昨天休息，我就是去医学院看看她，顺便……顺便听了节课。结果课上那教授讲西方药怎么怎么好，我一时没忍住，就……就插了几句话，辩驳了几句。谁承想，就被那李教授盯上了，非要拉我搞什么研究……然后就闹到今天这步，直接把您都给惊动了。”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突出一个“无心插柳”和“被动卷入”。
李怀德听完，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大伟啊，以后遇到这种事，要及时跟我通气。今天早上，可是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杨大伟心头一凛，知道这是领导在表达不满了，立刻腰杆挺直，态度无比端正：“是！李厂长，我记住了！这次是我不对，考虑不周，绝没有下次！”
见他态度诚恳，李怀德敲击扶手的节奏放缓了，脸上那层看不透的表情终于融化，转而露出一丝带着探究和些许玩味的笑容，上下打量着他：
“呵，没看出来啊，你小子……除了能搞物资，管食堂，这嘴上功夫和脑子里装的玩意儿，也不简单嘛？还能把大学教授唬得一愣一愣的，非要特招你不可。”
杨大伟心里松了口气，知道这关算是暂时过了，赶紧把高帽子给对方戴回去，脸上露出憨厚又带着点谄媚的笑容：
“厂长，您这可真是抬举我了。我这点水平，还不都是平时在您手下，耳濡目染，受了您的栽培和指点嘛！没有您给我撑着的这片天，我哪有底气在外面说话？”
这话说得极其顺耳，既捧了领导，又表明了自己的忠诚。李怀德显然很受用，笑着虚点了他一下：“滑头！行了，这事我知道了。既然是学校那边正式协调的，厂里也会支持。食堂的工作你先兼顾着，研究那边……也别给我掉链子。”
“哎！保证完成任务！那厂长您忙，我先回去了。”杨大伟如蒙大赦，赶紧告辞。
轻轻带上办公室的门，杨大伟走出几步，拐过走廊的弯，这才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却感觉真切无比的冷汗。
“呼……”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心里暗道：“这些领导，一个个心眼比蜂窝煤还多，真他娘的不太好对付啊。”
杨大伟在食堂后厨转了一圈，眼瞅着于莉挺着个大肚子，还在那儿费力地搬动盛满菜的盘，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走过去：“于莉，别忙活了，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于莉闻言，抬起汗津津的脸，看到是他，顺从地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活儿，跟着他走进了副主任的办公室。
杨大伟反手带上门，从墙边搬过一张靠背椅，放到她身边：“坐，大着肚子站着累人，别硬撑。”
于莉看了他一眼，眼神感激，乖巧地坐下了，双手下意识地护在隆起的腹上。
“于莉啊，我前两天不是跟你说了嘛，这班就先别上了，”杨大伟靠在办公桌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关切，“眼看还有不到3个月就生了，这食堂地滑人杂，万一磕着碰着，出事可就晚了！”
于莉低下头，手指绞着洗得发白的围裙边，声音细细的：“我……我知道。可我公公婆婆那边……他们舍不得我这每个月十几块的进项，说家里紧张……”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阎埠贵老两口精打细算，不肯放弃这份收入。
杨大伟一听，气得抬手拍了下自己额头，低声骂了一句：“这阎老西，真是算计到骨子里了，儿媳妇和孙子还没他那十几块钱重要！”
他沉吟片刻，很快有了决断，对于莉说：“这样，从今天起，前面打饭的窗口你别去了，地上油腻腻的卫生你也别插手了。你就待在这屋里，把每天收上来的饭票、菜票按种类、面额整理清楚，登记造册。这活儿轻松，坐着就能干。”
于莉抬起头，眼里有了光，这确实是个轻省活儿，还能继续拿工资。
杨大伟摆摆手，止住她想要道谢的话：“行了，就这么定了。马主任那边，我去说。照顾孕妇，理所应当，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他带着领导干部的底气。
于莉这才千恩万谢地走了，脚步都轻快了些。
杨大伟转身就去了隔壁马主任的办公室。
马主任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报，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咋了，大伟？刚看你把于莉叫走了。”
杨大伟顺手递过去一根“大前门”，自己也点上，这才开口：“老马，为于莉的事儿。眼看她肚子那么大，再在前面忙活太危险了。我让她以后就在我那边屋里整理饭票菜票，轻松点。这万一在食堂出点事，咱们可都担待不起。”
马主任吐出一口烟，了然地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儿。你这安排行，整理票券也是个正经活儿，不算白养着。成，我没意见，就当是咱们食堂对工人的关怀了。”
“得，有您这句话就行。”杨大伟笑着给马主任续上热水，“就知道您通情达理。对了，马主任，我这段时间要去医学院了，食堂的工作还得麻烦你啊。”
“去吧，我听说了。你小子有能力，我家马华要是有你一半就成了。”
从马主任屋里出来，杨大伟心里才算踏实。
处理这些食堂的人际关系和琐事，在他的掌控之内，总比面对李怀德那种层面的交锋要轻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