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伟蹲在墙根底下，把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筛子似的又捋了一遍。
大哥？
倒是想把他弄到自己厂里，可车间里清一色军队转业的。
大哥那小学都没念完的文化，去做行政岗？
更不是他那块料。
让他去管库房？
且不说他有没有那耐心，他自己指定不乐意干，觉得憋屈。
大嫂倒是可以再问问，虽然之前提过一嘴她没松口。
南易呢？
自己在轧钢厂的时候还能照应着，这一走，他那个班长估计也就到头了，回头探探他口风。
梁拉弟手艺是好，可厂里不缺焊工，她来了也是浪费。
丁秋楠还在医学院啃书本，远水不解近渴。
于莉是答应去了，可阎解成和许大茂刚才都明确拒绝了。
这么一算，能拉过来的就没几个。建立自己的班底？
杨大伟心里苦笑，这哪是班底，简直是光杆司令一个。
“唉，慢慢来吧。”他吐掉嘴里嚼着的草根，把烦心事暂且压下。
当务之急，是想想今晚的饭辙，尤其是那两位孕妇，糕点再好吃也不能当饭吃。
思来想去，肚子里那点馋虫开始闹腾——炸酱面！
必须得是油汪汪、酱香浓郁的炸酱面！
在南方待了那么久，最惦记的就是这口地道滋味儿。
他起身回屋，关好门，心神沉入空间。
取出够一大家子吃的抻好的面条，又摸出七八个鸡蛋。
肉是有的，但是不好拿出来，好在空间里鸡蛋管够，就用鸡蛋炸酱，多放油，一样能解馋。
拿着东西来到母亲那屋，王桂芬还在就着窗外的光纳鞋底。“妈，今晚饭还没做呢吧？”
“没呢，你大哥今儿回来晚，你爸在街道忙活，也没个准点。”
“那正好，今晚咱吃炸酱面。油、鸡蛋、面我都备好了，我先炸酱去。”杨大伟说着，挽起袖子就进了小厨房。
他先架上铁锅，烧热后呲啦一声倒入比平时炒菜多一倍的花生油。
油热冒烟，把打散的鸡蛋液“刺啦”一下倒进去，金黄的蛋液瞬间膨胀起来，他用筷子快速划拉，将鸡蛋炒得蓬松焦香，几乎是炸透的状态，盛出来备用。
锅里底油还在滋滋响，他又狠狠挖了一大勺黄酱进去，用小火慢慢炸，炸的差不多以后，加入面酱。
酱香混着油香立刻弥漫开，他用铲子不停搅动，防止粘锅，看着酱里的水汽渐渐蒸发，油从酱里沁出来，变得油亮亮的。
撒上一把切得细细的葱花，香气“轰”地一下又拔高了一个层次。最后把之前炒好的鸡蛋倒回去，翻炒均匀，让每一块鸡蛋都裹上浓稠油亮的酱汁，这才关了火。
趁着屋里母亲没人注意，他麻利地舀出一大半炸好的酱收进空间——得给娄晓娥和于莉，还有帮忙照看的张婶留足份量。
剩下那小半锅，也够家里这几口人香喷喷地吃一顿了。
杨大伟见大哥和父母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便先端着一小碗刚炸好的、油汪汪的鸡蛋酱和一把面条去了娄晓娥那屋。
“张婶，麻烦您把这面条煮了，”他把东西递给正在收拾屋子的张婶，“这儿还有一小碗我刚炸好的酱，趁热乎。”
张婶接过面条和酱碗，闻到那浓郁的酱香，脸上笑开了花：“哎呦，杨厂长您可真能耐，这酱炸得真香！我这就煮面，保准让晓娥吃得舒坦。”说着便手脚麻利地捅开炉子坐上了锅。
杨大伟走到炕边，对倚着的娄晓娥低声道：“晓娥，你先吃着，我再去看看于莉那边。”
他转到于莉屋外，没急着进去，侧耳听了听里头动静。
只听见阎解成含糊的说话声和于莉低低的回应，看来两口子正在屋里吃饭。
阎解成在屋里，这炸酱面还真不好送进去。
杨大伟心里盘算着，只好先按捺下心思，指望阎解成吃完饭后能出去溜达溜达。
他转身又折回大嫂李秀荷那屋。
小家伙刚吃完奶，正被放在炕上，睁着一双滴溜溜、乌黑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屋顶，小手小脚时不时蹬踹一下。
杨大伟看着这孩子，心里没来由地一软，生出一种责任感。
他在炕沿坐下，放轻了声音：“大嫂，新厂子那边快建利索了，往后福利待遇估计比轧钢厂能好上一截。你看……要不要考虑过来？那边我也能照应得上。”
这“照应”二字让李秀荷抬起了头，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又带着点窘迫和犹豫。
她低头看着孩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我还是不去了吧。”
杨大伟看出她的顾虑，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你去的话，也顺便问问大哥，看他愿不愿意动一动。厂里库管那边也需要人，虽说钱可能比现在少点，但活计清闲，没那么累人。你们可以商量商量。”
他没有紧逼，留下话头，让她自己慢慢思量。
建立自己人的队伍，确实急不得，得像这慢火炸酱一样，得耐着性子，掌握好火候。
他起身，心里还惦记着于莉那边阎解成什么时候能挪窝。
杨大伟先前就问过母亲，估摸着大哥和父亲也快到家了。
他不再干等，先捅开炉子坐上水壶。
水开了人还没影，他也不急，将滚水灌进两个暖壶，剩下的继续在锅里咕嘟着。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院门外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大哥杨大力先迈进屋，后面跟着父亲杨铁柱，灰布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肩头还落着层灰，一看就是又去干了重体力活。
“爸，哥，回来了？正好，面条马上就得。”杨大伟说着，麻利地将早就备好的面条抖散开来，顺着锅边滑进沸腾的水里。
洁白的面条在滚水中迅速舒展、沉浮，他用长筷子轻轻搅动，防止粘连。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水汽蒸腾，带着麦香的热浪扑面。
待面条煮到恰到好处，用笊篱捞起，控了控水，盛进那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盆里，白白胖胖的面条堆得冒尖。
悄悄收了一部分面条，留作于莉一会吃的。
“爸，妈，哥，吃饭了！”他把面盆端上桌，中间摆上那碗油亮喷香的鸡蛋炸酱。
一家人围坐下来，各自挑了一大筷子面条到碗里，再用铁勺子挖上浓稠的炸酱，小心地拌开。
酱汁迅速包裹住每一根面条，油光润泽，鸡蛋碎和葱花点缀其间。
父亲呼噜呼噜吃得痛快，大哥也埋头猛扒，母亲则小口吃着，脸上带着满足。
杨大伟自己也吸溜了一大口，酱香、油香、面香在嘴里炸开，扎实又熨帖的滋味让他忍不住舒了口气——在南方那些日子，梦里都是这一口，今天可算吃痛快了！
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杨大伟放下碗，看向父亲：“爸，往后街道上那些扛大个、出大力的活儿，您就别去了。岁数不饶人，太累身子。”
父亲杨铁柱把眼一瞪，梗着脖子：“咋？嫌你爹老了吗？我还能干得动！”
杨大伟知道老爹的倔脾气，换了个角度：“爸，您看啊，您儿子我，现在好歹是正儿八经的正科级干部，一厂副厂长，一个月工资一百一十块五毛，养您二老绰绰有余。这要是传出去，说杨副厂长的老爹还在外面扛大个、卖苦力，我这脸上……它也不好看呐，人家不得在背后戳我脊梁骨？”
这话算是说到了关键处。
杨铁柱端着碗的手顿住了，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在乎自己累，但在乎儿子的脸面。
他沉默地摸出烟袋锅，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缭绕中，眼神在儿子和一脸关切的老伴之间转了转，最终那点倔强还是被对儿子的考量压了下去。
“那……我这闲着，能干啥去？”语气明显松动了。
杨大伟心里一乐，赶紧接话：“能干的可多了！去找三大爷，一块钓鱼去，河边一坐就是半天。要不就去街口棋摊儿看人下象棋，您不也好这一口么？放心，家里少不了您吃穿用度。”
他转头又对母亲说：“妈，您也是，那些纳鞋底、缝缝补补太费眼睛的活儿，也少干点。”
王桂芬笑着点点头，没说什么，但看着儿子能顶门立户、操心家里事的模样，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杨大伟很快就吃完面了，抹了抹嘴，出去抽烟了。
母亲也很快就吃完饭，去屋里看孩子，换大嫂出来吃饭。
大嫂吃着喷香的炸酱面，：“大刚，大伟问咱们两个，要不要去新建的那个药厂。”
杨大刚想了下：“你想去吗？”
大嫂点了点头。
杨大刚也认同了：“你去吧，我在机械厂评级了。工资涨了，库管工资太低了，我要为儿子做打算。”
两个人只剩下沉默的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