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李石制作样品的几天里，杨大伟也没闲着。
他 特意跑了一趟部里，按程序申请办理去香港的通行证和相关手续。
这证件，他自己知道多半用不上，但必须得有这么个“样子货” ——万一路上哪个环节有人查问，或者回来后有人起疑，这盖着红戳的证件就是最好的“时间证明”和“合规”外衣。
厂里、家里也都打了招呼。
对家里母亲只说 “厂里有紧急采购任务，要去南方出差十来天” 。
对于莉和娄晓娥，则分别找了合适的机会，用协调原料的理由告知了短期离京的消息，安抚加嘱咐，自然少不了一番温存与交代。
样品终于制作完成。
李石 用一个小布袋，裹得严严实实，私下交给了杨大伟，压低声音：“一百粒，都在里面了。标签没贴，用法用量我写了个纸条塞进去了。千万小心！” 杨大伟 掂了掂，手感沉甸甸的，点头收好。
出发这天，他 拎着一个手提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那包“样品”、证件和少许现金，坐上了厂里派的吉普车，直奔火车站。
在售票窗口，他 掏钱买了一张前往广州的硬卧车票，仔细收好。
这票，同样是个“样子货”，是给可能存在的盘查留的“轨迹”。
他没有真的去候车室，而是在人流熙攘的站前广场 绕了几圈，借着买烟、看时刻表的由头，不动声色地 观察四周，确认没有熟悉或可疑的目光跟随。
随后，他 快步走进车站旁边一条堆放杂物、少有人至的狭窄小巷深处。
杨大伟 背靠斑驳的砖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心神沉入系统。
闪现技能，发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炫目的光芒。
只有一阵失重感。周遭的气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 潮湿、温热、带着咸腥和海风特有气息的空气。
杨大伟 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北平火车站杂乱的小巷，而是一条相对安静、铺着老旧石板路的街道拐角。
两旁是密集的、带有骑楼的唐楼建筑，招牌上的繁体字和英文混杂，晾衣竹竿从窗户伸出，挂满了色彩缤纷的衣物。香港，到了。
他 迅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拎好手提包，像任何一个刚刚抵达此地的普通内地客商一样，面色平静地 融入了街头的人流。
时间还早，现在肯定不能直接去找娄振华——按照“正常”行程，此刻的“杨大伟”应该还在咣当咣当南下的火车上睡觉呢。
先去哪儿？念头一转，一个温婉的身影浮现在脑海。苏念卿。
心里竟泛起一丝涟漪。许久不见，还挺想她的。
他 辨明方向，熟门熟路地 穿过几条街道，朝着自己当初购置、交给苏念卿打理的那栋唐楼走去。
走到街口，远远就看到了那间熟悉的铺面。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货架上整齐码放的米面油罐、各色调味品。一个 穿着浅蓝色衬衫、深色长裤的纤瘦身影 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尖，费力地想将一袋新到的米搬上货架高层。
是苏念卿，头发在脑后利落地挽了个髻，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侧面看去，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因用力而微微抿着。
杨大伟 脚步顿了一下，心里某处软软地塌陷了一块。
他没有立刻出声，而是 轻轻推开虚掩的店门，门上的铜铃发出“叮铃”一声清脆的响动。
苏念卿 闻声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招呼客人的习惯性微笑：“欢迎光临，想买点乜……” 话说到一半，笑容猛地凝固在脸上。
她的 眼睛瞬间睁大，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杨大伟含笑而立的身影。
手里的米袋“咚”一声滑落在地上，她也浑然不觉，只是 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唇微张，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念卿。” 杨大伟 先开了口，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温和。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念卿情感的闸门。
她喉头动了一下，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脸上绽放出灿烂笑容。
“大伟哥？！” 她 声音有些发颤，几乎是踉跄着 从货架后面绕出来，也顾不上掉在地上的米袋，几步就冲到杨大伟面前。
她 仰着脸，贪婪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好像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真的是你！你怎么……怎么突然就来了？ 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我……” 她 语无伦次，激动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想伸手碰碰他，似乎又觉得不妥，手在半空中停了停，最后 只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衣角。
杨大伟 看着她这副惊喜到失态的模样，心里那点暖意瞬间化开，流淌到四肢百骸。
他 放下手提包，伸出手，自然地 替她拂开额前一缕被汗水沾湿的碎发，动作轻柔：“嗯，是我。”
他的 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瘦了点，但精神头挺好。一个人看店，辛苦你了。”
这熟悉的语气，真切的触碰，让苏念卿最后一点恍惚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满眼的踏实和欢欣。
她 用力摇了摇头，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从笑弯了的眼角滑落下来，她也顾不上擦，只是 声音带着哽咽，却笑得无比开心：“不辛苦！看到你，什么都不辛苦了！杨大哥，快进来，别站在门口！”
她 忙不迭地 侧身让开，又想起地上的米袋，“哎呀”一声，不好意思地 想去捡。
杨大伟 已经抢先一步，轻松地拎起那袋米，问道：“放哪儿？”
“就……就放那边架子上，谢谢杨大哥！” 苏念卿 脸微微泛红，手忙脚乱地 去关上半扇店门，挂上“停业”的小木牌，又赶紧用袖子抹了抹柜台后面椅子，“你先坐，我去后面给你烧水泡茶！对了，你吃饭没有？我这就去做……”
她 像只快乐又忙乱的燕子，在小小的店铺里转来转去，嘴里不停说着，眼角眉梢都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
那是一种长久等待后的骤然释然，是漂泊异乡突然见到最信赖、最亲近之人时的全然放松与欢愉。
杨大伟 依言坐下，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听着她带着粤语腔调的、软糯又急切的话语，闻着空气中熟悉的粮油味道和她身上的清香，连日来的紧绷、压抑，仿佛都被这南国湿热的风和眼前人纯粹的喜悦，悄然熨帖、抚平了。
这香港之行，或许不止是为了那“固本培元壮阳丹”。
他 端起苏念卿匆匆泡好端来的、还有些烫手的茶，抿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暂且，享受这片刻的安宁与重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