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办公楼下，杨大伟抬头看了一眼——楼里已经陆续有人往外走了，下班铃刚响过。
“算了，不上楼了。”他嘀咕一声，把自行车从车棚推出来，跨上去，慢慢悠悠地往厂门口骑。
反正也不着急。
九月底的傍晚，天色暗得比夏天早了些。
西边的天空还挂着一抹橘红，东边已经泛起了灰蓝。
秋风迎面吹来，带着些许凉意和远处田野里烧荒草的气味。
街上人流如织，自行车汇成一条铁灰色的河流，叮铃铃的车铃声此起彼伏。
偶尔能看到一辆深绿色的吉普车或者黑色的伏尔加轿车从车流中挤过去，引来一片避让的铃声。
杨大伟不紧不慢地蹬着，正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大伟！大伟！”
他回头，看见大嫂李秀荷骑着那辆女士自行车，后座上带着李秀兰，正奋力地从后面追上来。
两车并排，大嫂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笑。
“嫂子，慢点骑，不着急。”杨大伟往路边让了让。
大嫂调整了一下呼吸，偏过头问：“大伟，今年十月，你还去南方吗？”
“去啊。”杨大伟点头，“广交会嘛，每年两届，雷打不动。怎么了嫂子？”
大嫂笑了笑，看了一眼后座上的李秀兰，压低了些声音：“这次带上秀兰吧。她在销售科，正好跟你去广州开开眼界，你也好好锻炼锻炼她。”
杨大伟回头看了一眼李秀兰。小姑娘坐在后座上，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大嫂的衣角，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没问题。小事一桩。”杨大伟爽快地答应，“秀兰要是想去，我肯定带上。正好销售科那边也需要人手，跟着跑跑展会，长长见识。”
“那敢情好！”大嫂脸上的笑纹更深了，“秀兰，听见没？你大伟哥答应了。”
后座上传来一声细若蚊蝇的“嗯”。
大嫂又转头对杨大伟说：“大伟，你慢慢骑，我赶回家做饭了。妈一个人忙不过来。”说完，脚下加了把劲，车速快了起来，带着李秀兰很快冲到了前面。
秋风把她们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秀兰，我就说没问题吧。这样如了心愿了吧。”大嫂的声音里带着笑。
“姐，别说了……”这是李秀兰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羞恼，“大伟哥听到了怎么办？”
“他听不见，这么远了。”
杨大伟的脚下一顿。
他身体经过系统的强化，五感比常人敏锐得多。
大嫂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但他听得一清二楚，连李秀兰那声害羞的“哎呀”都收进了耳朵里。
他有点尴尬。
只能再放慢车速，让她们走得更远些。
免得再听到别的什么话——什么“如了心愿”之类的，挺让人不自在的。
后面陆续有职工骑着车超过他，车铃叮当，有人喊：“杨厂长，下班了啊？”
还有人笑着打招呼：“杨厂长，骑得这么慢，是不想回家啊？”
杨大伟一一笑着回应，只好加快了速度，免得一个个地应酬。
到了四合院，天已经擦黑了。
他放好自行车，走进前院。
母亲王桂芬和大嫂已经在厨房忙活开了，切菜声、刷锅声、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炊烟从低矮的烟囱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柴火和白菜混合的气味。
杨大伟搬了个马扎，坐在自家倒座房门前透气。
刚坐下没一会儿，前院大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刘光齐推着自行车进来了，脸色有些发灰，嘴角往下撇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低着头把车支好，径直往自己屋走，经过杨大伟面前时，脚步顿了一下。
“杨厂长。”声音干巴巴的。
“刘技术员。”杨大伟靠在门框上，随口问了一句，“现在多少级了？转正了吧？”
刘光齐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回答，掀起门帘进了屋。
紧接着，董曼丽从屋里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薄棉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斜靠在门框上，瞪了刘光齐进屋的方向一眼——那眼神里有嫌弃，有不满，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厌烦。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杨大伟身上。
杨大伟扭头朝自己家示意了一下——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晚上，来我家”。
董曼丽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转身回了屋，门帘在身后落下。
杨大伟收回目光，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弯弯的一钩，挂在院子上方。
“大刚，大伟，他爹，饭熟了！”母亲王桂芬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中气十足。
杨大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了屋。
一家人在桌前坐下。桌子上摆着一盆二合面馒头——玉米面和白面掺的，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中间一大碗炒白菜，放了点油星，边上搁着一碟咸菜疙瘩。
就这么简单的饭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谁也不挑剔。
毕竟比起前面那三年，现在起码吃得饱、吃得香。
父亲杨铁柱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母亲，一半留给自己。
大哥杨大刚大口大口地吃着，偶尔夹一筷子白菜，嚼得咯吱咯吱响。
大嫂吃饭快，呼噜呼噜的，边吃边给旁边的李秀兰夹菜。
杨大伟也呼噜呼噜地吃着，二合面馒头嚼在嘴里，粗粝中带着一丝甜味。
炒白菜虽然油水不大，但火候刚好，脆生生的。
“大伟，多吃点。”母亲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白菜。
“够了够了，妈，你自己吃。”杨大伟拦了一下。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家长里短。
父亲说东跨院的新房再有个十来天就能住了；大哥说机械厂最近接了一批新活儿，可能要加班；大嫂说库房那边年底要盘点，得提前准备……
杨大伟听着这些琐碎的家常话，心里暖洋洋的。
三口两口把碗里的粥喝完，他放下碗，抹了把嘴。
“我吃饱了。我去外面透透气。”
说完，他站起身，推开屋门，走进了秋夜的凉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