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曼丽从隔壁屋里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家常衣裳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比白天在厂办时多了几分随意。
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子,像是要去水池那边洗什么,脚步不紧不慢地经过杨大伟面前。
路过的时候,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蜻蜓点水,但杨大伟看清了——眼珠往自己家的方向轻轻转了转,又收回来,然后若无其事地端着盆走了。
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她弯着腰洗盆里的东西,再没回头看他。
杨大伟坐在马扎上,手里的烟已经抽完了,烟头在地上碾灭了,剩下一个黑印子。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袖子里,看着院里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浓下去。
前院里人渐渐多了起来。下班的、放学的、接水的、做饭的,脚步声、说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在一起,把傍晚的四合院填得满满当当。
院门口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杨大伟抬眼望去——轧钢厂的大军回来了。
走在前面的,是易中海。
易中海的变化让杨大伟多看了两眼。
这位从前院的老住户,自从和秦淮茹再婚后,在院里露面的次数少了。
今天一看,他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眼下的青黑褪了大半,腰板也挺得直了些,不像前阵子那般佝偻着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走路。
杨大伟心里转了个弯——这是放弃治疗了?
不打算要孩子了?
也对,自己的前妻赵桂兰都怀上傻柱的孩子了,这间接说明了他易中海的身体确实有毛病。
既然不是女人的问题,那根子就在他自己身上。
治不了,也就不治了,索性放开,该吃吃该喝喝,反倒活得舒坦些。
易中海身后跟着的,自然是秦淮茹。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春秋衫,不知道是新的还是洗得勤,看着还挺整齐,不像前几年那样总是灰扑扑的样子。
衣裳裹着她那副让院里不少男人暗地里流口水的身子,走起路来微微晃荡。
杨大伟的目光从她身上滑过去,没多停留。
秦淮茹的气色也好了很多。
以前在院里住着,吃了上顿愁下顿,好不容易从傻柱那里蹭点吃的,还得分给几个孩子。
现在跟了易中海,吃喝不愁——易中海是八级工,工资在轧钢厂数得上号,养她一个绰绰有余。
有易中海这座金山银山靠着,秦淮茹可以可劲地造,脸上的肉都多了一层,看着光鲜了不少。
“易师傅,秦师傅。”杨大伟靠在门框上,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
“杨厂长。”易中海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往后院走了。
秦淮茹也冲他笑了笑,那笑容不深不浅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跟在易中海后面,抱着一个布包袱,脚步不快不慢,衣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
他们刚过去,后面又进来几个人。
刘海中挺着大肚子,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在轧钢厂也是个小组长,级别不高,但架子不小,走路喜欢背着手,下巴微微扬起,像只踱步的公鸡。
看见杨大伟坐在门口,他脚步一转,笑眯眯地凑了过来。
“杨厂长,忙呢?”刘海中站在马扎旁边,微微弯了弯腰,语气里带着点讨好。
杨大伟低头看了看自己——马扎上坐着,双手插在袖子里,脚边地上是碾灭的烟头,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忙”的意思。
他抬头看了刘海中一眼,懒得拆穿他,随口应道:“刘组长,刚下班啊?”
“是啊,是啊。”刘海中连连点头,“厂里今天开了一下午会,累得够呛。杨厂长忙,我就不打扰了。”
说着,背着手,迈着八字步,晃悠悠地往后院走了。
他身后跟着刘光齐。
刘光齐穿一身蓝色的工装,帽檐压得低低的,低着头走路,目光只盯着脚前三尺的地面。
路过杨大伟面前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飞快地看了杨大伟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又不分明,像是一团搅在一起的乱麻。
然后他迅速扭过头去,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了自家屋里。
门帘在身后重重地落下来,发出“啪”的一声。
杨大伟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再往后,就是最后一个人了。
鼎鼎大名的四合院战神——傻柱。
不过,战神同志最近有点惨啊。
他穿着一件沾满了污渍的深蓝色工装,肩膀处还破了一个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也没补。
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脸上带着一种长期在恶劣环境中工作才会有的气色。
整个人像是一根被霜打了的蔫茄子,耷拉着脑袋,拖着步子往里走。
杨大伟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说不畅快是假的。
“傻柱,”杨大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傍晚安静的院里,足够让对方听见,“还在扫厕所啊?要不要我跟李厂长说说,让你下车间去?”
傻柱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后背僵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慢慢地攥成了拳头。
空气像是凝固了几秒。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来,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杨大伟,眼白里布满血丝,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牙关咬得腮帮子鼓了起来。
杨大伟坐在马扎上,仰着脸看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那笑意不浓不淡,恰到好处——不是挑衅,不是嘲讽,只是一种平和的、甚至带着善意的笑。
可这种笑,比什么话都扎人。
傻柱松开拳头,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中院走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月亮门后面,院墙里传来一声重重的摔门声。
杨大伟收回目光,从兜里掏出烟盒,又点了一支。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暮色里袅袅升起。
心情彻底畅快了。
前院的嘈杂还在继续。
阎埠贵端着饭碗站在自家门口,一边扒饭一边拿眼睛扫着院里进进出出的人,嘴里嚼着东西,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储存粮食的仓鼠。
三大妈在屋里喊他,他“哦哦”了两声,没动。
三大妈又喊了一声,嗓门大了许多,他这才端着碗不情不愿地进去了。
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越来越浓了。
今天不是白菜炖豆腐,闻着像是肉——不是那种红烧肉的浓香,更像是肉片炒什么菜的清香味,混着葱姜的辛香,让人一闻就饿了。
“大伟,进来吃饭了!”母亲王桂芬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中气十足。
“来了来了。”杨大伟掐灭烟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马扎拎进屋里,靠墙根放好。
一家人已经围坐在桌前了。
父亲杨铁柱坐在正位,面前摆着一个小酒盅,里面倒了大半盅白酒,正眯着眼闻酒香。
大哥杨大刚已经坐好了,手里拿着一个馒头,等着开饭。
大嫂李秀荷在帮忙端菜,李秀兰在摆筷子。
桌上摆着今晚的饭菜——一盆二合面馒头,一碗肉片炒白菜,一盘炒萝卜丝,一碟腌咸菜,一大碗白菜豆腐汤。
肉片炒白菜里肉不多,但切得薄,油亮亮的,和白菜片炒在一起,看着就下饭。
杨大伟在父亲旁边坐下,接过母亲递过来的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父亲,一半自己留着。
“今晚这菜不错。”父亲咬了一口馒头,夹了一筷子肉片,嚼得津津有味。
“大伟带回来的肉,我留了一点,今天炒了。”母亲说着,又给杨大伟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我没瘦。”杨大伟笑了笑,低头吃饭。
一家人说说笑笑,杨大伟呼噜呼噜地喝了两碗汤,吃了三个馒头,觉得身上暖洋洋的,连带着今天那些文件带来的烦闷都消散了不少。
吃过饭,大嫂抢着去洗碗了,李秀兰在后面帮着收拾。
父亲又倒了小半盅酒,慢慢地抿着,眯着眼,像是在品酒,又像是在想什么事。
大哥杨大刚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卷了支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
杨大伟没出去,坐在桌前,手指摩挲着搪瓷缸子的边缘。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院里各屋的灯陆续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远处的狗叫此起彼伏,近处的虫鸣断断续续。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心里想着。
董曼丽那一眼的意思,他明白。
后半夜的事,已经成了惯例。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白天是白天的样子,夜里是夜里的样子。有些事不能说,不能想,但可以做。
他放下缸子,站起身,跟父母说了声“我回屋了”,便推开了倒座房的门。
屋里黑着灯,他没有开。摸黑脱了外衣,躺到炕上,拉了被子盖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一丝清冷的光。
他闭上眼,等着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