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后,订单越少。
这很正常。
大订单前几天都签完了,剩下的都是些零散小单,几千美元、一两万美元,甚至还有几百美元的样品单。
杨大伟算了算,从开始到现在的零散订单加起来也有百十来万万美元,不算多,但也不嫌少。
更重要的是,这些订单的量加起来,够厂里生产好一阵子了。
杨大伟起了锻炼李秀兰的心。
后续的一些小单子,他都让她去谈。
李秀兰刚开始紧张,说话结巴,报价单拿在手里手抖。
谈了两三个客户之后,慢慢好了些,至少能完整地说完一段话了。
梁晓在旁边帮她递资料,林雪梅偶尔补充两句。
几单下来,李秀兰自己签了一个两万美元的壮阳药订单,签完字,脸红红的,拿着合同看了好几遍,像是怕自己看错了。
杨大伟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将来希望她能扛起销售科的大梁。
娄晓娥一个人忙不过来,销售科需要更多的人手。
李秀兰踏实,肯学,就是缺胆子。
多练练,能行。
展台上的事有人盯着,杨大伟也抽闲去展厅到处转转。
闲着也是闲着。他背着手,慢悠悠地在各个展区之间溜达,看看别人家的展台怎么布置,看看同行们又推出了什么新产品。
有些展台冷冷清清,工作人员坐在一起聊天,见有人路过也不招呼。
有些展台热闹,围了一圈人,不知道在抢什么好东西。
没了娄晓娥,杨大伟的火其实也有点大。
尤其是眼前总有几个青春靓丽的姑娘晃来晃去,穿着黑西服白衬衫,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摆。
梁晓给他递资料的时候弯腰,领口微微敞开,他赶紧把目光移开。
李秀兰站在他旁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闻着闻着就有些心猿意马。
有时候憋得没法了,他就去展厅外面抽烟。
广州十月的太阳还是毒,晒得头皮发烫,他站在墙根的阴凉处,一支接一支地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和烟雾一起吐出去。
晚上也是洗凉水澡,水龙头拧到最大,凉水哗哗地冲,冲够了,擦干,躺床上,闭上眼睛就睡,不给自己乱想的时间。
心里想的是再坚持几天,闪现去香港。
到了那边,找苏念卿,好好歇两天。
那天晚上,杨大伟洗完澡,躺床上,吊扇在头顶转着,吱呀吱呀。
他闭着眼,快睡着了。
门被敲响了。很轻。
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叩,叩叩,三下,中间隔了几秒。
杨大伟睁开眼,披了件汗衫,走过去,拉开门闩。
李秀兰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汗衫,下面是一条短裤,头发散着,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
脸上什么都没抹,白白净净的,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绞着汗衫的下摆。
“怎么了?”杨大伟靠在门框上,声音压得很低。
李秀兰没说话,从他身边挤了进去。
动作很快,像一条鱼从门缝里滑进来。
她站在屋里,背靠着墙,还是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拳头。
杨大伟把门关上,没插闩。
“你赶紧回去睡吧。你还小。”
李秀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楚:“哥,我想帮帮你。”
杨大伟愣了一下。
脑子里转了几个弯,很快就明白了。“谁跟你说的?”
李秀兰不吭声,咬了咬嘴唇。
“你姐?”
李秀兰的下巴微微点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杨大伟看见了。
他心里叹了口气。大嫂这个人,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妹妹的事也管,这种事也管。他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别听你姐的。赶紧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去展台。”
李秀兰没动。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拳头,攥得紧紧的。
过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往下移了移,在某处停了一下,很快又移开了,脸从脖子根红到耳尖。
“哥,你还记得在吉普车上吗?”她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是被吞进了喉咙里。
“记得。”他说,声音有点干。
李秀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楚,不是委屈,不是讨好,就是一种不打算走了的决心。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碰到他的衣角,又缩回去了。犹豫了一下,又伸出来。
她开始了她的动作。
杨大伟站着没动,不知道该推开她,还是该做别的什么。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头顶,手指插进她还湿着的头发里。
杨大伟深吸了一口凉气。
许久以后。
李秀兰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床沿站了一下。
她的脸红得像发烧,不敢看杨大伟,低着头,快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探头看了看走廊,闪身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公共卫生间那边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不一会儿又关了。
脚步声回来,经过他的门口,没停,走远了。
杨大伟躺在床上,点了一支烟。
火苗在指间跳了跳,燃着了烟草,青白色的烟雾在吊扇的风里被搅散,消失在天花板的阴影中。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完了。
又多一笔情债。
一个接一个,像绳子打结,打了一个又一个,解不开,剪不断。
有些是他主动的,有些是被动的,有些是稀里糊涂就发生了。
他说不清哪一笔该算他的账,哪一笔不该算。
烟抽完了。
他把烟头在床沿上按灭,翻了个身,面朝墙。
不想了。
睡觉。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