馅和好了，大嫂也回来了。
她推着自行车进院，看见灶房里灯亮着，洗了手就进去帮忙。
包饺子这件事上，杨大伟没什么优势。
他擀皮还行，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站都站不稳。
母亲看了两眼，嫌他包得难看，直接把他轰出了灶房。
“出去出去，别在这添乱。”
杨大伟笑着擦擦手，掀开门帘到了院子里。
母亲、大嫂、李秀兰三个女人在灶房里忙活，擀皮的擀皮，包的包，说说笑笑的。
杨大伟站在门口，点了支烟，看着天。
天已经黑透了，星星不多，月亮弯弯的一钩挂在天上，冷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人缩脖子。
他裹了裹衣领，靠着门框站着。
阎解成从月亮门那边晃过来了。
他穿着一件蓝布棉袄，袖口脏兮兮的，手里没拿东西。
看见杨大伟站在门口，他就溜达过来了，蹲在旁边的石墩上，熟练地从杨大伟搁在窗台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从自己兜里摸出火柴点上。
杨大伟瞅了他一眼。“解成啊，上班不忙？”
阎解成吸了口烟，翘着腿，一副悠闲的样子。“现在采购好干了。灾荒年份过去了，东西好买了，不用到处求爷爷告奶奶。”
杨大伟想了想也是。
前几年买东西难，采购是个苦差事，现在物资慢慢丰富了，采购里的油水其实很大。
不过他没点破，只说了一句：“好好干。”
阎解成正要说什么，院门口传来自行车的响声。
许大茂推着车进来了，后座上绑着放电影的设备箱子，车把上挂着一个帆布工具袋，看着挺沉的。
他脸上带着笑，红光满面的，不知道是刚喝了酒还是冻的。
“茂哥，过来抽根烟啊。”杨大伟朝他招了招手。
许大茂把自行车支好，解下工具袋，走过来接过杨大伟递来的烟，点上火，吸了一口，靠在墙根上。
“茂哥，现在忙啥呢？”杨大伟问他。
“还是老一套，在厂里放电影，下乡放电影。能忙啥。”
许大茂弹了弹烟灰，半开玩笑地说，“怎么着，杨厂长要提拔提拔我啊？”
杨大伟笑了。“我那小庙可装不下你这个大神。”
许大茂也笑了，吐了口烟。“那就看杨厂长是否愿意了。”
杨大伟没接话。
他想起自己刚起步那会儿，许大茂帮过他几次忙。
那时候他在扛大包，许大茂虽然做人不咋地，但有些事情上没使绊子，还递过话。
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
“解成吃饭了！”三大妈站在自家门口朝这边喊了一嗓子。
阎解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站起来拍拍裤子。“哥们，我先回了。”
杨大伟点了点头。
阎解成走了，脚步声踏踏的，进了自家屋。
许大茂等他走远了，往杨大伟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大伟，跟你说个事。”
杨大伟看他神神秘秘的样子。“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阎解成这小子，下乡玩得很花。”许大茂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种男人都懂的笑。
“你怎么知道的？”
“他下乡采购，我也下乡放电影。碰见过很多回。”许大茂弹了弹烟灰，声音又低了些。
“这小子别看平时老实巴交的，在外面可不老实。”
杨大伟没接话。脑子里转了几个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阎解成为什么不愿意让于莉回四合院住。
于莉住在厂里，孩子在厂里，于莉不回来，他在外面干什么都方便。
杨大伟心里叹了口气，面上没露出来。
“行了，茂哥。”他把话题岔开，“刚才你说提拔你，我确实办不到。除非你去我那个小厂屈就。”
许大茂摇了摇头。“不去。轧钢厂待熟了，人也熟了，换个地方从头开始，没意思。要去你那厂子，我早去了。”
杨大伟想了想。“茂哥，我虽然提拔不了你，我跟李怀德的关系，你知道吧？”
许大茂眼睛亮了一下。“知道。”
“改天我带你去找一趟李怀德。你现在还是工人身份吧？”
“还是工人。干了这么多年，一直没转。”
“先给你转成干部身份，这样才好操作提拔。”
许大茂脸上的笑堆起来了，掐灭烟头，走过来拍了拍杨大伟的肩膀。“那哥哥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杨大伟摆摆手。
许大茂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家饭好像熟了，我也先回家了。”
灶房里飘出饺子的香味，混着醋和蒜的味道。
杨大伟闻了闻，肚子叫了一声。
三大妈端着一碗粥站在自家门口，朝这边看。
许大茂推着自行车往后院走了，满院的香气在冷风里飘着。
饺子快出锅了。
饺子上桌了。
两大盘，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醋碟子摆好了，蒜也捣好了，用香油和酱油拌着，满屋子都是蒜香味。
父亲杨铁柱坐在正位，端起小酒盅抿了一口白酒，眯着眼，等着饺子凉。
大哥杨大刚挨着父亲坐，手里已经拿好了筷子。
大嫂李秀荷还在灶房捞第二锅，李秀兰端着醋碟子来回摆。
杨大伟坐下来，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咬一口。
白菜脆，肉香浓，汤汁在嘴里炸开，掺着醋的酸和蒜的辣。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个。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母亲王桂芬端着一盘饺子过来，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你这孩子，吃东西像打仗。”
杨大伟顾不上说话，嘴里塞着饺子，含混地“嗯”了一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筷子不停，夹起来，蘸醋，咬一口，再蘸一下，整个塞进去，嚼，咽。
动作快，节奏稳，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大哥杨大刚吃了五六个就慢下来了，夹一口蒜，喝一口酒，看看杨大伟。“大伟，你在广州是不是饿着了？”
杨大伟咽下一个饺子，摇了摇头。“广州天天吃肉，就是没吃到家里的饺子。”
大嫂把第二锅饺子端上来，看到杨大伟面前那盘已经空了大半，笑了。“大伟这饭量，在厂里食堂可没这么大。”
李秀兰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七八个饺子，吃了两个就不动了，眼睛往杨大伟那边瞟。
杨大伟没注意，专心对付盘里的饺子。第十个，第十一个，第十二个。
额头冒汗了，鼻尖也出汗，他拿袖子擦了一下，接着吃。
母亲看他吃得香，把自己盘里的饺子拨了几个过去。“多吃点，锅里还有。”
“妈，你自己吃。”杨大伟想把饺子夹回去。
“我吃不了那么多，你吃。”母亲按住他的手。
第二十个，第二十一个。
杨大伟放慢了速度，但没停。
蘸醋的碟子空了，他自己又倒了一次。
蒜碟也吃得见了底，大嫂去厨房又捣了两瓣蒜。
父亲看着他，放下酒盅。“三十个了吧？”
杨大伟嚼着饺子，数了数。“三十一个。”
“行了，别撑着了。”父亲说。
“最后一个。”杨大伟夹起第三十二个，蘸醋，咬了一口，嚼了好久，咽下去，长长地呼了口气。
靠在椅背上，摸了一下肚子，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
“香。”只有一个字。
窗外风刮得呼呼响，屋里暖气热烘烘的。
饺子吃完了一盘又一盘，最后只剩下几个在盘子里，谁也不肯再吃了。
母亲把碗筷收了，大嫂去洗碗。
李秀兰把桌子擦了，抹布在水池里拧干，晾在绳子上。
杨大伟坐在椅子上，打着饱嗝，不想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