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房方案贴出去三天,职工意见收回来一沓。
有人觉得工龄算少了,有人觉得双职工加分太多,有人问自己孩子刚出生算不算。
杨大伟把意见分成两摞,合理的留下,不合理的直接驳回。
有人提了七八条,一条都没采纳,跑到厂办闹,杨大伟让刘秘书传了句话:再闹往后排。那人就不吱声了。
第三天下午,方案最终定了。
杨大伟让厂办把分房大名单抄在红纸上,贴在办公楼前面的公告栏上。
名单按批次和分数排,名字后面是分到的房号,空着的格子等抓阄后填。
分房抓阄安排在第四天。
办公楼前摆了张长桌,桌上放一个搪瓷盆,里面叠着纸阄。
纸阄是从红纸上裁下来的小方块,每张写着一个房号,几栋几单元几楼几号,对折两次,揉成团,混在一起。
旁边站两个监督的,一个是工会的孙大姐,一个是厂办的小刘,专门盯着抓阄的过程,怕有人作弊。
按车间和科室分批过来。
上午是第一批转业军人,下午是第二批双职工,第三天是剩下的职工。
杨大伟站在长桌旁边,手里拿着名单,念一个名字,上来一个人,手伸进搪瓷盆里摸一个纸阄,展开,高声念出自己的房号,旁边的人记在名单上,然后去领钥匙。
第一批转业军人最安静。
排队不挤,抓阄不挑,抓到几楼是几楼,没人吭声。
有个营级干部抓到了五楼,旁边有人说五楼太高了,他笑了笑,说“当年在部队住帐篷,五楼算啥”。
杨大伟听了没说话,把钥匙递给他,他双手接过去,敬了个礼,走了。
第二批双职工开始就有点乱。
有人伸着手想挑纸阄,被孙大姐挡回去了;
有人抓到顶楼,脸色不好看,想跟旁边换了,旁边那个也不愿意,两个人小声吵了几句,被各自车间主任拉走了。
杨大伟没管,只要不闹大就行。
第三天人最多,办公楼前挤了七八百号人。有分到房的,也有没分到的。
没分到的不甘心,站在人群后面看热闹,看着看着就看出火来了。
“不公平!”人群后面有人喊了一嗓子。
杨大伟抬起头,手里拿着名单,往声音的方向看。
“凭什么又是他们优先?结婚介绍对象让他们优先,分房也是他们优先,我们这些单身汉就该死吗?”
杨大伟把名单放在桌上,搬了把凳子,站了上去。
“谁嚷嚷呢?站出来说话。”
办公楼前的空地安静了半分钟。
没人站出来,也没人说话。
风吹过公告栏,红纸哗啦哗啦响了几下。
杨大伟站在凳子上,比所有人都高,目光扫过人群。
“没人说话?那我说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次分房是按贡献分的。第一批分房的同志,人家在厂里大通铺睡了一年多。夏天蚊子咬,冬天冻得睡不着。你们谁在大通铺睡过?你们谁住了集体宿舍?人家几个月回不了一次家,对象差点跟别人跑了。”
他顿了顿,“难道不该分房?”
人群里没人吭声。
“你如果觉得自己贡献足够大,可以来找我,单独说。我看看你是比人家多加了班,还是多出了力,还是给厂里拉来了大订单。”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老子都没分到房,几个厂领导都没分房。你们凭什么觉得不公平?难道还有人觉得自己贡献比我大,比李厂长大?”
人群里有人低头笑了。几个车间主任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说话。
杨大伟从凳子上跳下来,拿起桌上的名单,朝登记的人挥了挥手。
“继续分房。下一位。”
登记的人愣了一秒,低下头接着写。
队伍继续往前移动。叫到名字的上来抓阄,登记,领钥匙。
没分到的在后面看着,脸上的表情从不服气变成了无奈。
分完一批转业军人的房,几个人一起走过来,站在杨大伟面前。
打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穿着一件棉袄,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杨厂长,我当了三年兵,要不是来到红星制药厂,我可能就转业回农村了。现在有了对象,厂里也分了房。”
他说着,弯下腰,朝杨大伟鞠了一躬。后面几个也跟着鞠躬。
杨大伟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往上拎了拎。“好好干。每个人都会有房子的,只是早晚。明年我也要分房子,新房子大家都喜欢住。”
那人直起腰,眼圈有点红,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出了大门,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才走远。
人群慢慢散了。
李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实验楼里出来了,站在杨大伟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看着那些离去的背影。
“大伟,还是你能镇住。别的厂分房的时候,恨不得打出狗脑子来。为了一楼三楼,亲兄弟都能翻脸。”
杨大伟掏出烟,递给李石一支,自己点了一支。“也没什么镇得住镇不住,一片公心罢了。问心无愧。”
李石吸了口烟,点了点头。“确实是问心无愧。”
烟灰被风吹散了,飘在办公楼的台阶上。
长桌还没收,搪瓷盆里还剩几个纸阄。
孙大姐在整理剩下的钥匙,小刘在核对名单。
厂区里的高音喇叭在播放歌曲。
杨大伟把烟抽完,烟头在地上碾灭。
“老李,明天是礼拜天了,你也好好休息。”
“我知道。”李石端着搪瓷缸子,转身往办公楼里走,“抓几楼都行,有房子住就行。”
杨大伟笑了笑,跟在他后面,进了办公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