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领导在车间和实验楼转了一圈,最后一站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长桌擦过了,搪瓷缸子摆得整整齐齐,烟灰缸换了干净的。
李石在前面引路,杨大伟跟在后面,大领导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坐着的几个厂领导都站了起来。
“大家都坐,别站着。”大领导在主位坐下,解开了呢子大衣的扣子,把围巾取下来搭在椅背上。
李石坐在他左边,杨大伟坐在右边,郭天来和办公室主任老马坐在对面,厉海没来,说工作组的身份不适合参加这种会。
大领导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这次我来呢,主要是想看看你们厂的实际情况。部里好几个领导都夸你们厂搞得好,我要亲眼看看,到底好在哪里,有没有水分。”
他顿了顿,“今天看下来,没有水分。车间管理规范,产品质量过硬,研发有后劲。这次广交会签了将近五千万美元,给部里挣了很大的脸面。我代表部里,感谢你们。”
李石欠了欠身。“领导过奖了,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大领导摆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他的目光转向杨大伟。
“杨大伟同志,你现在还是行政十六级吧?”
杨大伟愣了一下,没想到大领导会突然问这个。“是的,领导。十六级。”
大领导点了点头。“这次给你调整到十五级,文件过几天就发下来。你在广交会上的表现,部里看在眼里。红星制药厂能有今天,你是有功的。”
杨大伟站起来,朝大领导鞠了个躬。
“谢谢领导关心。我一定再接再厉,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坐下的时候,心里头翻了一下。
行政十五级,处级门槛。从正科到副处,这一步多少人熬了多少年都迈不过去。
他调来红星制药厂才一年,就迈过了这道坎。
固然有运气的成分,但更重要的是,他把厂里带起来了,产值翻了几番,产品打到了国外。
组织不瞎,看得到。
大领导又端起缸子喝了口水。“你们厂现在多少人?”
杨大伟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了一页。“三千一百四十多人。”
“明年有什么计划?”大领导放下缸子,靠在椅背上。
杨大伟没看笔记本,这些数字他脑子里装着。
“明年预计能到五千人。新药布洛芬明年要建新厂房,需要新招一批工人。现有车间还要扩产,抗疟药和咖啡因的订单排到明年下半年了,人手不够用。再加上后勤、销售、研发,各部门都要补充。”
大领导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五千人的厂,可以做部里的一个标杆了。华药、石药是几万人的大厂,靠的是国家大力扶持,有钱有设备有人。你们厂不一样,白手起家,靠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发展起来的。这个意义不一样。”
李石和杨大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亮光。
大领导继续说:“等你们厂发展到万人大厂,厂子的级别可以调到厅级了。到时候你们这些厂领导,级别也跟着往上走。好好干,争取那一天早点到来。”
他说着,站起来,把呢子大衣穿上。
杨大伟也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大领导,尝尝我们食堂的伙食吧?都准备好了,简单吃个工作餐。”
大领导摆了摆手,往门口走。“不用了,我回去还得忙。部里下午还有个会,一堆事等着。”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杨大伟和李石,“你们忙你们的,不用送了。刚才说的那些,落到实处才是真本事。别光顾着高兴,忘了干活。”
“领导放心。”两人齐声应道。
大领导出了会议室,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随行人员的说话声,下了楼梯,渐渐远了。
杨大伟和李石送到办公楼门口,冷风灌进来,李石缩了缩脖子。
车队发动了,缓缓驶出厂门。
李石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杨大伟一支,自己点了一支。“厅级厂,万人大厂。大领导这饼画得够大的。”
杨大伟吸了口烟,把烟雾吐到冷风里。“饼是大,但也不是吃不到。一步一步来。对了,老李,你去实验室吧,我再琢磨琢磨。”
李石点了点头,裹紧棉袄,往实验楼走了。
杨大伟站在办公楼门口,抽完那支烟,脑子里转着一个事。
年底了,怎么也该调整下干部了。该提拔的提拔,该升官的升官。
尤其是于莉,跟了自己这么久,还是以工代干,当个食堂副主任,名义上是副科级,实际上干的活儿比主任还多。
不合适。娄晓娥那边,销售科科长一直空缺,她实际上一直在代理科长的职责,但名不正言不顺,该给她扶正了。
杨大伟把烟头在门口的垃圾桶上拧灭,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
食堂里正是下午最清闲的时候,午饭时间过了,晚饭还没开始。
几个师傅在灶台边择菜,水池边有人在洗土豆,刀刮土豆皮的声音沙沙的。
杨大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对旁边一个正在搬白菜的年轻帮工说:“叫于副主任出来一下。”
年轻帮工放下白菜,跑进去喊人。
不一会儿,于莉从后厨出来了,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手里还捏着一本账册。
她看见杨大伟,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把手里的账册递给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你先看着”,跟着杨大伟往外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绕过食堂,到了后面那个小偏院。
张婶正坐在廊下织毛衣,孩子没在,估计睡觉去了。
杨大伟跟张婶打了个招呼,推开了偏屋的门。
于莉跟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隔绝了,屋里安安静静的。
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床沿上,亮亮的一块。
杨大伟转过身,看着于莉。她靠在门板上,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有些拘谨。
“叫我来干什么?”她声音不大。
杨大伟没说话,走过去,一只手扶上她的腰,另一只手摘掉了她的白帽子,放在旁边的桌上。
她的头发被帽子压得扁扁的,有几缕散下来。他低下头,脸凑过去。
……
许久以后。
杨大伟靠在床头的墙上,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把烟夹在指间。
于莉侧躺着,被子拉到胸口,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
“年底干部调整。”杨大伟弹了弹烟灰,“我打算提拔你当食堂主任。”
于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原来的食堂主任呢?”
“提拔他当后勤副科长,算是高升一步。老孙年纪大了,需要个人帮他分担。食堂主任的位置空出来,你顶上。”杨大伟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你干食堂副主任这一年,食堂的伙食大家有目共睹。工人们都说比之前好多了,油水足了,花样多了。这个成绩,谁能否认?”
于莉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他胸口上慢慢划着。“那我的级别……”
“提了主任,级别自然跟着走。由工代干转成正式干部,工资也调一级。”杨大伟把烟掐灭,低头看着她,“这些年辛苦你了。孩子小,工作忙,两头顾。我都看在眼里。”
于莉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手搂住他的腰,搂得很紧。
杨大伟拍了拍她的后背,又说:“娄晓娥那边,也该扶正了。销售科科长一直空着,她代理了大半年,干得不比正式科长差。这次一起报上去。”
于莉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你这是在安排后事?”
杨大伟笑了。“什么后事?这叫论功行赏。年底了,该提拔的提拔,该升官的升官。大家高兴了,明年干活才有劲。”
于莉没再问,重新把脸埋进他肩窝。
两个人又躺了一会儿,杨大伟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偏西了,影子从这头挪到了那头。
他坐起来,拿过衣服穿上,整了整领口。
于莉也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枕头拍松,下了床,站在窗前梳头。
头发被帽子压得翘起来,她用梳子蘸了水,一下一下地梳平。
杨大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对着窗玻璃上模糊的影子梳头,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梳子,帮她梳了两下。
“过些日子,食堂要准备年货了。今年福利多,发的东西杂,你盯紧点,别出岔子。”杨大伟把梳子还给她。
“知道。”于莉接过梳子,对着窗玻璃又梳了两下,把头发扎起来,戴上白帽子。
杨大伟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出了门,于莉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偏院。
在岔路口分开,杨大伟往办公楼走,于莉回了食堂。
杨大伟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于莉的背影进了食堂的门,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收回目光,把手插进裤兜里,加快了脚步。
回到办公室,他把干部调整的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食堂主任于莉,后勤副科长老林,销售科科长娄晓娥。
三个人调整厂里就能决定。
杨大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拧开钢笔帽,开始起草方案。
开头写了“关于红星制药厂部分中层干部职务调整的方案”,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