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铃响的时候,杨大伟正在办公室整理最后几份文件。
门被敲了两下,于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拎着吃力,进门就放在地上,甩了甩手。
“大伟,你的过年福利准备好了。”她弯腰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白面、带鱼、猪肉、粉条、海带,一样一样码在桌上。
杨大伟站起来帮忙接了一把。“食堂过年排班定了吗?”
于莉把最后一块猪肉从袋子底部拽出来,放在桌子角上。
“定了。年前到初一我值班,初二到初五老林值,初六正常上班。”
“过年多准备点白面。”杨大伟走到她身后,压低声音,“回头你找个人去拉一头猪,我放老地方了。过年的时候,让大家吃得好一些。”
于莉点了点头,转身要走。“知道了,我回去就安排人去拉。”
杨大伟拉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伸过去把门插上了。
于莉站住了,没挣扎,也没回头,只是声音压得很低。
“快点,一会儿还要看孩子呢。”
杨大伟从后面环住她的腰,脸贴在她耳边,闻到她头发上雪花膏的味道。“太快了,怕你受不了。”
于莉白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站到办公桌旁边,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免得打翻。
搪瓷缸子拿起来放到窗台上,钢笔插回笔筒。
她垂下眼皮,睫毛颤了颤,抿着嘴唇。
二十分钟以后,于莉从他手里接过手绢擦了擦汗,整了整衣领,
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脚步有些不稳,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往外看了一眼,闪身出去了。
脚步虚浮,走廊里响了几下就走远了。
杨大伟把桌上的东西重新归位,福利装回布袋子里,拎着下楼,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骑出厂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
到家的时候,饭已经做好了。
母亲把菜端上桌,白菜炖粉条,还有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在灯光下冒着热气。
父亲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酒盅,抿了一口,夹了块鸡蛋。
大哥大嫂坐在对面,杨东方趴在炕沿上玩。
杨大伟洗了手,坐到桌边,端起碗呼噜呼噜喝粥。
喝了两碗,吃了两个馒头,把盘底的菜汤倒进碗里,拌匀了,几口扒拉完。
大嫂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大伟,明天不上班,一会去你屋,咱们玩会牌啊?秀兰也会,咱们三个玩一会。”
杨大伟看了李秀兰一眼。
她正低着头收拾碗筷,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慢了慢,没抬头。
“行啊,别太晚就行。”
大嫂去拿扑克牌,从柜子里翻出一副牌。
她在床边上坐下来,把牌从盒子里抽出来,叠在手里,十指翻飞,洗了两遍,牌在手里刷刷响。
李秀兰洗完碗筷回来,坐在大嫂旁边。
三个人围着桌坐定,大嫂发牌,一人十张,剩下的牌扣在中间。
“争上游,谁手上的牌先走完谁赢。”大嫂说着,出了一张梅花三。
杨大伟看着手里的牌,不大不小,一张黑桃二,两张皮蛋,剩下的全是小牌。
他出了一张方块四,李秀兰出了一张红桃五。
三个人轮着出,大嫂牌运好,连走了好几张,还剩三张的时候被杨大伟用黑桃二管住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牌全甩了出去。
“赢了。”杨大伟把最后一张牌拍在桌上。
大嫂不服气,重新洗牌。
第二把她赢了,把牌一摊,得意洋洋。
第三把李秀兰赢了,她不太会玩,误打误撞把牌出完了,自己都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点笑,很快就收住了。
牌局继续。桌上的牌越来越少,笑声越来越多。
大嫂每出一张好牌就喊一声,输了就拍桌子。杨大伟不急不慢,该出牌出牌,该压就压。
李秀兰不太说话,出牌的时候总是先看一眼大嫂的眼色,被杨大伟看见了,说了句“你玩你的,别看她”,她脸红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牌。
玩到十一点多,李秀兰打了个哈欠,用手捂住嘴,眼眶泛出泪花。
杨大伟把手里的牌放在桌上。“歇了吧,明天接着玩。”
李秀兰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低着头说了句“哥,姐,我先睡了”,走了出去。
偏房的门响了一下,灯亮了,又灭了。
杨大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他走到门口,拉开屋门,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大嫂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了。
她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框上,没有迈出去。
大嫂转过身,低下头,把棉袄的扣子解开了一颗,第二颗解到一半,手指停住了。
杨大伟看着她,喉咙发紧。
他伸出手,碰到她手指的时候,她没躲。
他把她的手从扣子上拿开,替她系上了那颗解了一半的扣子,系得很慢,手指碰到她的脖子,凉丝丝的。
“嫂子,回去睡吧。明天还要看孩子。”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大嫂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垂下,攥着衣角。
她站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转过身,迈出了门槛,脚步很慢,走两步停一下,背影在灯光下忽明忽暗。正屋的门开了又关,灯亮了一下,灭了。
杨大伟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才把屋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