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太阳斜在窗台外头,杨大伟正低着头批文件,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拿起来接,那头传来李怀德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热络和大大咧咧。
“杨老弟,今天晚上有时间吗?”
杨大伟把钢笔搁下,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往椅背上一靠。“老领导有什么吩咐,直接说就行。您开口,我肯定有时间。”
李怀德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那行,晚上六点,轧钢厂小食堂,还是那几号人,过来聚聚。”
“行,老领导定了,我肯定到。”杨大伟应得痛快。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琢磨了一下。
李怀德这个人,不是没事随便叫人吃饭的性子。
上次的壮阳药特批了一批给他,数量不多,但足够他用一阵子了,难道又想要?
不至于吧。那东西虽然紧俏,但李怀德是明白人,不会盯着同一件事没完没了地开口。
杨大伟摇了摇头,把这事先放一边。
想也没用,晚上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他重新拿起钢笔,看面前的文件夹。
桌上又堆了厚厚一摞,是下午刘秘书刚送过来的。
有基建科的施工进度请示,说水泥不够用了,问能不能调配一批;有采购科的报告,说某批原料价格涨了,需要重新审批;还有几份车间报上来的设备维修单子,机器转久了总得出毛病
。杨大伟翻开第一份,先看标题,再看结论,该签字的签字,该打回去重写的用铅笔在边上批了几个字,再推过一边放好。
阳光慢慢地从桌面上挪到了墙上,文件夹也一摞一摞地从左边挪到右边。
钢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碎碎的,他的目光专注,有时也会在翻开一份的时候微微停一下,拿起铅笔在页边画个圈,批几笔,再翻到下一页。
等他批完最后一份,合上文件夹往右边一搁,身体往后靠着椅背,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又转了转脖子,窗外的天边已经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钢笔插回笔筒,文件归拢好放在桌角。
从衣架上拿了夹衣外套穿上,又拿起桌上的钥匙串放进口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圈办公室,关灯,关窗,带上办公室的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春天傍晚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一点湿润的泥土气味。
他下了楼,走到楼外的车棚去推自行车。
厂区里的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把水泥地面照得暖融融的,几个下班的工人从车间方向走出来,跟他打了个招呼,他点了点头,跨上车,往轧钢厂的方向骑去。
杨大伟下了班,骑上车子一路骑进轧钢厂。
门口的哨兵认识他,远远就摆了摆手,他连车都没下,直接骑了进去。
小食堂包间的门虚掩着,李怀德坐在主位,手里夹着一支烟,面前的茶杯已经续了两回水了。旁边坐着后勤科长老张、人事科赵科长,都是老熟人。见杨大伟推门进来,李怀德招了招手。
“大伟,坐我这。都是老熟人,别拘束。”
杨大伟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在李怀德旁边坐下,先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谢谢老领导款待,好久没吃到南师傅的手艺了。”
李怀德笑着摆摆手。“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来,南易那边我跟他打了招呼,你来了随时开火。老马,上菜吧。”
食堂主任老马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门还没关严,后厨那边已经传出了锅铲碰锅沿的声响,还有南易吆喝帮工的声音,隔着墙听着也耳熟。
桌上摆着几碟凉菜,花生米、酱牛肉、拍黄瓜、松花蛋,碟子不大,但摆得齐整。
李怀德拿起酒瓶,先给杨大伟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边倒一边开了口。
“大伟,听说你那厂又有大动作?”
杨大伟端起酒杯闻了闻,放下。“老领导,您怎么知道的?”
李怀德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拿手指点了点他。“打眼一看就知道了。你们新厂区工地那边,脚手架搭了一大片,远远看着比轧钢厂都气派。那块地不小,盖起来怕是比轧钢厂还大。”
杨大伟笑了笑。“老领导看得准。确实在扩建,新上了一款药,需要单独的厂房和设备,老厂区那边地方不够了。”
李怀德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叹了口气。“一机部那些没眼光的啊。当初红星制药厂从轧钢厂分出去的时候,好几个人说‘不过是个小车间’,现在呢?你们干得风生水起,效益比轧钢厂翻着跟头往上走。好好的一个金娃娃,分出去了一半。”
杨大伟没接这个话茬,端起杯子敬了他一下。“老领导,喝酒。过去的事不提了。”
酒过三巡,菜上了大半。南易端上来一道糖醋里脊,色泽红亮,酸甜味直冲鼻子。
李怀德夹了一筷子,嚼着嚼着,放下筷子,看着杨大伟。
“大伟,我跟你说个事。”
杨大伟放下筷子。“老领导您说。”
“今年轧钢厂也准备去广交会。”李怀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广交会的指标,也要了一个。我也不瞒你,去年部里给了指标,我推了,说轧钢厂没什么可卖的,去了丢人。今年又给了,不能再推了。”
杨大伟靠回椅背,想了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拿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急着开口。
李怀德看着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去了,卖不出东西,更丢人。你是能人,见得多,路子宽,指一条明路给我。”
杨大伟放下筷子。“轧钢厂什么最多?”
李怀德想了想。“钢铁吧。咱们就是干这个的,别的不会。”
“除了钢铁呢?”
李怀德愣了一下,两手一摊。“那就只剩人了。万人大厂,也就是人多。别的啥也没有。”
杨大伟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就搞零件加工。”
李怀德眉头微微皱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零件加工?有戏?”
杨大伟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肯定有戏。广交会上不光卖成品,也卖服务。你给人家加工零件,按照人家的图纸做,按件收费。这东西利润不高,但量大了也赚钱。关键是,轧钢厂有这个条件,设备现成的,工人现成的,技术现成的。拿回来就能干,不用额外投入。”
李怀德没说话,端着酒杯在手里转了一会儿,眼底的神色动了一下,像是在顺着那条思路往下捋。
片刻后,他把酒杯在桌上重重一顿,拿手指隔空点了点杨大伟,嘴角终于松开了。
“大伟,你这脑子,不愧是吃这碗饭的。”
杨大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老领导过奖了。”
李怀德仰头把酒干了,咂了咂嘴。“干了这杯。”
包间里又热闹起来。
后勤科长老张端着杯子过来敬酒,说“杨厂长您多关照轧钢厂”。
人事科赵科长也凑过来,说要跟杨大伟“学习学习广交会的经验”。
杨大伟来者不拒,碰一个干一个,酒量大,气量足,几轮下来面不改色,实则酒液都在喉间转了一圈就进了空间。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包间里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映在杯沿上,南易后来端上的那碗清炖鸡汤还冒着热气,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
李怀德的脸喝得泛红,话比刚才多了,拍着杨大伟的肩膀说“你这人实在”,又说“当年要不是你,轧钢厂哪有今天”。杨大伟点头听着,偶尔应一两句,把杯子里的酒又灌了一轮,筷子上夹的菜几乎没有断过。
散席的时候,李怀德已经靠在椅背上有些犯困了,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还攥着杯子不放。
杨大伟站起来,跟老张说了声“照顾好李厂长”,又跟赵科长握了手,拿起外套出了包间。
穿过走廊,拐过食堂门口时看见南易正蹲在后厨门口抽烟,看见他来了,南易站起来点了点头,没说话,脸上带着点笑意。
杨大伟也笑了笑,挥挥手,走出了轧钢厂。
夜色里路上空荡荡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跨上自行车骑出了大门,蹬着车往家的方向走,脑子里转着广交会的安排和刚才李怀德说的那些话。
零件加工这事,没准还真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