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的敲打声还在响，但杨大伟知道，快停了。
施工老周前脚刚走，财务科长老钱后脚就推门进来了。
他把一沓表格放在杨大伟面前，没坐，站在办公桌对面，搓了搓手。
“杨厂长，新厂房那边超了。钢筋、水泥，还有人工费，都比预算上浮了一截。加上土方回填比原设计多了六百方，这账算下来——缺口这个数。”他用手比了一个数字，杨大伟看了一眼，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部里的拨款呢？上个月不是报上去了吗？”
老钱摇了摇头。“报是报了，但部里那边说要等审计过了才能批。审计那边排队排到了下个月，等钱到了，工地就该停工了。雨季一来，工期全拖。”
杨大伟没说话，坐在椅子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眼睛盯着窗外的脚手架。
工人们正在楼顶上绑钢筋，阳光把那些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落在翻开的土地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厂里账上还有多少自有资金？”
老钱犹豫了一下。“够填这个缺口，但这一动，厂里下半年的流动资金就紧了。万一广交会之前再有急用……”
“先把工地的窟窿堵上。不能让工人停下来。广交会的事，我另想办法。”
老钱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没说出口，把表格收起来夹在腋下，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合拢，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渐渐远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杨大伟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财务科，让老钱把那笔资金拨到工地账上。
过了几天，工地又恢复了正常进度。
脚手架一层一层地往上搭，模板一块一块地往上拼，楼板上的钢筋越绑越密，混凝土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从早响到晚。
杨大伟隔天去一趟工地，站在灰砖墙前头看一会儿，心里踏实了些。
那几天天气不错，阳光一天比一天长，黄昏时分工人们收工后，脚手架在余晖里立着，黄色的安全帽挂在横杆上，像一颗颗还没落地的太阳。
可踏实劲儿没持续太久。
一个星期一早上，杨大伟刚进办公室，水还没烧开，电话就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是部里办公室的老王，声音比平时低，语速也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用词。“杨厂长，部里收到一封举报信，说你们厂违规动用自有资金搞基建，没走审批手续。”
杨大伟握着话筒，没说话。
“这事已经被转到监察那边了，这两天可能会有人下来了解情况。你心里有个数。”
“知道了。谢谢王主任。”
电话挂了。
杨大伟把话筒放回去，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水杯，杯子里的热气还在往外飘。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还没凉，烫了一下舌尖。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办公楼下面的人来人往。
几个工人推着车从仓库那边过来，车斗里装着钢筋，转弯的时候钢筋头往旁边甩了一下，差点碰到路边的冬青。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又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翻出那本厂里资金流转的记录册，翻开，看了一会儿，合上了。
下午没去工地。
李石来过一趟，问布洛芬原料的事，杨大伟跟他聊了几句，没提告状的事。
郭天来也路过门口，探头进来问了一句“工地那边进度怎么样”，杨大伟说“还行”，郭天来点点头走了。
第二天，部里来人了。
两个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提着黑色公文包，脸上没有表情。
杨大伟在会议室见了他们，拿了账本和资金调拨记录，一页一页地翻给他们看。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翻到某页，指尖点了点一行数字，抬起头看了杨大伟一眼。“这笔钱，是厂里自有资金？”
杨大伟点了一下头。“没有报部里审批？”杨大伟说：“报了，在等批复。工地等不了，我就先垫上了。”
那人没有追问，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
另一个年长些的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在临起身时说了一句：“情况我们先了解清楚，回去再汇报。你这边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说完两人站起来，杨大伟送他们下楼，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慢慢消失在大门外的阳光里。
回到办公室，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
他没去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风透进来，轻轻吹了吹桌上的账册。
外头的柳树正抽嫩芽，枝子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阳光正照满窗台，水泥地上洒着细碎的光斑，亮晃晃的，什么也遮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