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天来调走的消息来得不算突然，但确实比预想的快了些。
年前就听他说过部里可能有安排，杨大伟当时没太当回事，以为怎么也得过了夏天才动。
没想到刚进四月一个电话过来，调令就到了。
部里给他提了一级，去部里一个司当处长，算是高升。
郭天来走之前请杨大伟吃饭，就在食堂找南易做了一顿饭，包间还是老样子，桌上摆了几个家常菜，一瓶二锅头。
两个人没叫别人，就他们俩，对面坐着，边喝边聊。
郭天来给他倒了杯酒，又给自己满上，举起来碰了一下，仰头喝了半杯。他放下杯子，拿筷子夹了块排骨，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杨厂长，说句实在话。在红星这一年，是我干得最累的一年，也是干得最踏实的一年。”
杨大伟也喝了半杯。“你分管的那些活都不好干，保卫科、安全、对接工作组，没一样是轻省的。”
郭天来摆摆手。“活累不怕，就怕心累。在你这儿，活再累，方向是清楚的。跟着你干，你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你是真能折腾的人。别人折腾是瞎折腾，你是越折腾越大。”
杨大伟没接话，给他又倒了一杯。“去了部里，好好干。那边比厂里复杂，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郭天来点了点头，把第二杯也喝了。
两个人没再说什么，那顿饭吃了一个多钟头，二锅头见了底，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郭天来走后的那个礼拜，部里又派来了一位新副厂长。
那天早上杨大伟正在办公室看工地进度表，刘秘书敲门进来说“新来的孙副厂长到了”。
杨大伟放下进度表，站起来，在门口迎了一下。
孙副厂长四十出头，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熨得平整的灰色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进门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办公室，然后才走进来，伸出手跟杨大伟握了握，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没笑。
“杨厂长，你好。我叫孙世安，部里调过来的，以后就在咱们厂工作了。”
杨大伟握了握他的手。
他的手偏软，握得也不紧，很快松开了。
杨大伟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孙世安接过茶杯，先看了看杯沿，然后才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把茶杯放在桌上，杯把朝着自己这一侧，转了半圈，又放正了。
“杨厂长，我刚来，对厂里情况还不熟悉。这两天先到处转转，了解了解。”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掂量过才放出来，“等熟悉了，咱们再谈分工的事。”
杨大伟说行。
孙世安站起来，又问了一句：“咱们厂的食堂在哪边？我先认个路。”
杨大伟给他指了方向，他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走出去了。
脚步声不快不慢，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渐渐远了。
杨大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走远的背影，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把刚才孙世安放茶杯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浅浅的水渍。
他伸手用纸擦掉了，把纸扔进垃圾桶。
新来的这个副厂长，说话慢条斯理，穿戴整整齐齐，进门先看了一圈才迈步，茶杯放下来还要调整方向。
看着不像是下车间搞生产的，倒像是在机关里坐了十几年板凳的人。
杨大伟也不知道这种感觉准不准，但这人让他觉得不好打交道。
他拿起桌上的工地进度表，继续往下看。
不管好不好打交道，活总得干，厂子总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