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黏黏糊糊过了半个月。
广交会开到中段，头几天那种挤破门的阵势缓下来了，可展馆里还是嗡嗡的，到处是说话声和翻目录的纸页声。
大单签得差不多了，零散的单子还在一笔一笔续。
杨大伟把厚的那摞合同拢了拢，码齐，装进公文包。
他把包递给娄晓娥。
“你们几个在这守着。有人来就接待，没人来就歇着。剩下的零单你们能签。”
娄晓娥接过包，夹在胳膊底下，抬起眼：“你出去？”
“嗯，出去一下。大概几天就回来。”
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没再问，蹲下去把包放进展台下面的铁皮柜子里，锁好。
钥匙揣进裤兜，揣进去又按了按兜口，怕掉了。
秀兰正擦样品盒。
抗疟药那排小盒子，拿抹布一个一个擦过来，手上没停，只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又落回盒子上。
董曼丽把签到本翻开新的一页，拿镇纸压住页角，按了按。
她没抬头，嘴皮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抿住了。
杨大伟出了展馆。
外面太阳明晃晃的。四月半的广州，潮气从珠江那边漫过来，黏在皮肤上像糊了一层薄膜。
他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窄巷。
青砖房，墙根长着青苔。晾衣竿从二楼窗户伸出来，挂着几件汗衫，滴着水。
一只黄猫蹲在墙头上，眯眼看他，尾巴甩了一下。
走到巷子深处，前后没人。
站定。
“闪现”
空气轻轻一震。巷子里的光影晃了一瞬，青砖墙、晾衣竿、那只黄猫，全没了。
香港的四月比广州还闷。
窄巷里迎面灌过来一股咸腥气，海风混着隔壁茶餐厅的叉烧卤水味。
两边唐楼的墙挨得近，头顶晾着各色衣物，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
巷口有人推铁皮车经过，车轮碾过麻石路面，哐当哐当响了一路。
杨大伟扶了一下墙。
墙砖潮乎乎的，手心蹭了一层水雾。
站了几秒，抬脚朝巷子另一头走。
巷口出去是条小街，两边招牌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一个阿伯蹲在店门口择菜心，收音机搁在旁边板凳上，里头放着粤剧，旦角儿嗓子尖尖细细的。
他择两下，跟着哼一句。
空气里全是味道——烧鹅的油香，咸鱼的腥气，药材味，下水道的潮气，搅成一团。
沿小街往前走了一小段，拐过一个街角。
苏念卿的粮油店就在前面。
杨大伟推开粮油店的门，门楣上挂着一串风铃，叮铃铃响了一阵。
店里头地上码着一排排米袋，墙角摞着油罐，玻璃柜台后面摆着散装的花生和芝麻。
一个伙计正蹲在角落里理货，听见风铃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苏念卿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正往账本上记什么。
她穿了件浅青色的短袖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听见风铃响，她抬起头。
看见是他，手里的铅笔搁下了。
“你来了啊。”
她笑了笑。
不是那种见了客人堆出来的笑，是眼角先弯，嘴唇才慢慢跟上的那种。
杨大伟走到柜台前面，一只手搭在柜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想你了。”
声音不高，刚好够她听见。
苏念卿抿了抿嘴，耳根悄悄染上一层淡粉。
她偏过头，朝角落里那伙计喊了一声：你看着铺子，我上楼一趟。”
伙计“哦”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下巴朝楼梯扬了扬。杨大伟跟上去。
上了楼，苏念卿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自己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苏念卿走到床边，从柜子里抽出一条干净毛巾，搭在胳膊上，转过身。
“先洗个澡吧。”
杨大伟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翘起。
“一起洗。”
她瞪了他一眼。不是真的瞪，眼珠子转了半圈，嘴唇抿着，可嘴角那道弧线藏不住。她把毛巾往他胸口一拍。
“德行。”
转身进了浴室。
苏念卿弯腰拧开水阀，水管突突响了两声，一股水柱喷出来，打在瓷砖地上，溅起一片水花。她伸手试了试水温，调到刚好。
杨大伟跟进去，把门掩上。
水声把外面的声音全盖住了，只听得见水流打在瓷砖上，打在人身上，顺着脊背往下淌。
苏念卿拿了块香皂，在手里搓出泡沫，抬手按在他肩膀上。
她的手指很有力，从肩膀往下，顺着脊背的沟一寸一寸搓过去。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泡沫在两个人之间滑腻腻地化开。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
她手一顿，在他背上轻轻掐了一下。
“老实点。”
可她自己也没老实。
搓着搓着，手指就变了味道。
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湿漉漉的鬓角。
淋浴头的水还在往下冲，冲到两个人之间，顺着肩膀的缝隙淌下去，在地上汇成细细的一股，流进地漏。
许久。
水还在哗哗响。浴室里全是雾气，镜子上蒙了一层白茫茫的水汽，什么也照不见。
苏念卿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湿漉漉的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胳膊上画着圈。
水珠顺着她的发尾往下滴，滴在他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我给你生个孩子吧。”
杨大伟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脸颊被热水蒸得红扑扑的，嘴唇微微抿着，不像在开玩笑。
是该给她留个念想。
她在香港守着这几栋唐楼、一个粮油店，日子是不愁，可一个年轻女人，没个孩子在身边，日子长了总是空的。
“行啊。”他把她脸上沾着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只要你别怕疼。”
苏念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嘴角翘起来，带着点不服气的劲儿。
“生孩子是女人必须过的一关。我怕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脖子上的水珠顺着锁骨滑下去，亮晶晶的。
他笑了一声，伸手拧上水阀。水声停了，浴室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听得见两个人轻轻喘气。
他扯过架子上的干毛巾，展开，裹住她。
毛巾不大，两个人裹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潮乎乎的。
互相擦干身上的水，毛巾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蹭。
苏念卿低着头给他擦胳膊，擦得很慢，从手腕到肩膀，每一寸都擦到了。
他也给她擦，擦到腰侧的时候，她痒得缩了一下，没忍住，吃吃笑了一声。
出了浴室，屋里比刚才暗了些。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明黄变成了橘黄，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一道。楼下隐约传来伙计搬货的声音，咚咚响了两下，又安静了。
苏念卿坐在床边，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头，水珠沿着发尾洇进衣服里。
杨大伟在她旁边坐下，竹席凉凉的，隔着薄薄的衣衫透上来。
他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昏黄的光里，汪着一层薄薄的水。
“不后悔？”
“不后悔！”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捏着他的衣角。
竹席在身下轻轻吱了一声，是她在挪动身子，往他那边又靠了靠。
窗外楼下有人骑着单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了一串，声音从巷口拐进去，越来越远，最后被唐楼的墙壁吞没了。
杨大伟捧起她的脸。两只手托着她的下颌。
“那就生。”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把这些话刻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苏念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从心底慢慢漾上来的笑，先到眼睛，把眼角弯起来，再到嘴角，把嘴唇翘起来，最后整张脸都亮了。
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