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桑塔纳排气管喷着黑烟,在京郊的柏油路上狂飙。
这车连减震都快废了,底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沙瑞金死死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直蹦。
后排的李达康被颠得七荤八素,胃里直泛酸水。
前方路口一转,一座占地辽阔的中世纪风格庄园拔地而起。
两扇高达六米的黄铜雕花大门紧紧关着。
在初冬的阳光下,这门闪着冰冷的光,威压感扑面而来。
“嘎吱——”沙瑞金一脚踩死刹车,轮胎在地上拖出两道黑印。
破桑塔纳停在庄园门口,像个要饭的花子站在了龙王庙前。
白秘书赶紧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冲向大门旁边的智能对讲机。
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话键。
“喂?有人吗?我是汉东省委办公厅的白秘书!”
白秘书清了清嗓子,习惯性地端起官架子。
“沙瑞金书记和京州市委李达康书记,都在门外头等着呢。”
他急切地往对讲机跟前凑了凑。
“麻烦把门打开,领导有十万火急的事要见晏总!”
他本来以为,只要报出这两个能让汉东地震的名字,大门就会立刻滑开。
结果对讲机里只传来一阵滋滋的电流声。
过了好几秒,才响起一个慢条斯理的苍老声音。
“不好意思啊,白大秘。”
老管家阿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唠家常,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晏总现在很忙,没空见客。您几位还是请回吧。”
白秘书愣住了。
他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风大听错了。
“不是,你没听清吗?是沙书记亲自来了!汉东的封疆大吏懂不懂!”
白秘书彻底急眼了,拍着对讲机的金属外壳大声嚷嚷。
“不好意思。”
阿福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甚至带上了几分嘲弄。
“别说省委书记,就是天王老子今天来了,咱们晏总也没空。”
“嘟——”通讯直接被掐断了。
白秘书傻眼了,举着手僵在原地,像个被人抽了魂的木头桩子。
镜头一转,庄园后院。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几百平米的恒温玻璃花房里,开满了从荷兰空运来的顶级黑玫瑰。
这种花娇贵得很,花瓣像丝绒一样黑得发亮。
光是一株花每个月的保养费,就顶得上普通老百姓大半年的口粮。
晏清风穿着一身纯白色的棉麻休闲装,显得修长挺拔。
他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手里拿着一把纯银打造的定制洒水壶,正悠闲地给花根浇水。
细密的水珠落在黑色的花瓣上,折射出细碎的亮光。
阿福踩着松软的泥土,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微微欠身。
“少爷,沙瑞金和李达康在外头按门铃呢,吵得要命。”
阿福撇了撇嘴,满眼瞧不上。
“说是十万火急,非要见您一面不可。”
晏清风手腕轻轻一晃,银色水壶里的水流连停顿都没停顿一下。
他连眼皮都没抬,目光专注地盯着面前那朵开得最盛的黑玫瑰。
“急什么。”
晏清风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放下水壶,拿起旁边托盘里的小剪刀。
咔嚓一下,剪掉了一片微微泛黄的玫瑰叶子。
“这帮大人物平时在空调房里坐久了,骨头都坐软了,容易得病。”
晏清风将剪刀扔回托盘,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这会儿出来透透气,对他们有好处。”
他拿起一条温热的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修长的手指。
“今天太阳挺好。让咱们的沙书记在外面多晒会儿,好好补补钙。”
阿福眼角挤出几道笑纹,恭敬地低了低头。
“明白了少爷。那这大门,我就先给他们关死了。”
晏清风没答话,随手把擦完手的毛巾扔进旁边的篓子里。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把这帮官员自以为是的傲骨一寸寸敲碎,他们就永远学不会怎么跟资本说话。
庄园大门外。
冷风刮着落叶,卷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白秘书像只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走回桑塔纳车旁。
他弯下腰,隔着车窗,声音抖得像筛糠。
“沙……沙书记。门卫说晏总在忙,死活不见客,让咱们回去。”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沙瑞金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
骨节泛出惨白色,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堂堂一个汉东一把手,亲自登门拜访,居然连个大门槛都摸不到!
这要是传出去,他沙瑞金的脸往哪搁?省委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后排的李达康直接炸了毛。
他一脚踹开车门,骂骂咧咧地钻了出来。
“反了他了!他晏清风这是要当土皇帝吗!”
李达康眼珠子瞪得溜圆,指着那扇黄铜大门破口大骂。
“摆什么臭架子!我今天非把这破门给踹开不可!”
“我看他敢不敢放狗咬我!”
李达康撸起西装袖子,低着头就往大门前冲,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他心里憋屈啊,光明峰的雷爆了,网上的骂名全是他背的。
现在连个商人也敢骑到他头上拉屎拉尿,他哪受得了这个刺激。
“闭嘴!滚回来!”
沙瑞金推开车门,一声怒喝,直接把李达康钉在了原地。
他大步走到李达康面前,脸色铁青,眼底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绝望。
“踹门?你拿什么踹?拿你那碎了一地的政绩去踹吗!”
沙瑞金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刮在李达康脸上。
“你到现在还认不清现实?”
沙瑞金一把揪住李达康的领带,逼着他看向自己。
“银行马上挤兑破产了,几十万人没饭吃,市委大院连买白菜的钱都没了。”
“人家晏清风没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人家只是合法撤资,在后院合法养花!”
沙瑞金一把甩开他,指着紧闭的黄铜大门,手指微微发颤。
“咱们手里,早就没有能上桌谈判的筹码了。”
“人家不让你进,你就得在这给我老老实实地受着!”
李达康像个被扎破的皮球,双腿一软,靠在了桑塔纳的引擎盖上。
他引以为傲的市委书记头衔,在这个黄铜大门前,连张废纸都不如。
沙瑞金没再理他。
他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被风吹皱的风衣领子。
然后,这位汉东省名义上的最高掌权者,做出了一个让白秘书惊掉下巴的举动。
沙瑞金走到大门正中央的监控探头下。
他双脚并拢,腰板挺直,像个站岗的保安一样,笔直地站住了。
初冬的太阳斜斜地打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那几道深深的皱纹。
白秘书吓傻了,急得连连摆手。
“沙书记!您这是干嘛啊!您昨天刚熬了夜,这冷风吹着身体吃不消的!”
李达康也看直了眼,结结巴巴地凑上前去。
“沙……沙书记,您这不会是真打算在这大铁门外头死等吧?”
沙瑞金死死盯着摄像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等?老子今天就当回这凌霄庄园的看门狗。”
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去给门卫喊话,就说沙瑞金在这站着,他晏清风什么时候浇完花,我什么时候进去给他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