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盛夏黑夜 > 第七章: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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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驹过隙,在营地很快的度过了一天,晚饭过后,营地的篝火被重新添旺。

    橙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干燥的柴薪,偶尔迸出几点火星,升腾,熄灭,消失在墨蓝的夜空里。队员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火边,铝制饭盒里盛着简单的炖菜和白米饭,热气在凉薄的夜风中袅袅散开。

    张伟捧着属于自己的那份,蹲在帐篷边,食不知味。

    下午他在营地里转了好几圈,把这支队伍的里里外外看了个大概。加上张队,一共十一个人。除了张队、姜铃儿、贺辰,其余七个队员清一色的壮硕身材,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三十五六不等。他们走路时脊背挺直,落脚沉稳,说话时习惯性地环顾四周。几个人整理装备时,张伟瞥见其中一人背包侧袋里露出半截战术手电——那种带攻击头、高流明的型号,普通科考队绝不会配。

    还有两人腰间鼓鼓囊囊,虽然外套遮着,但行走时偶尔蹭出的轮廓,绝不是水壶。

    正统编制。老刀说得没错。

    但张伟不打算刨根问底。正如自己那套“户外探险爱好者”的说辞一样,对方也有一套自己的剧本。双方心照不宣,各演各的,等胡大勇能下地走路,他们就离开,从此山水不相逢。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筱筱。

    出发前他答应过,每天报平安。现在已经失联整整两天了。她会怎么想?会不会哭着到处打电话?会不会已经报了警?

    晚饭后,张伟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找到正在篝火边看地图的张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张队,我手机在山里丢了,想跟家里人报个平安。您这儿有卫星电话吗?借用一下,一分钟就行,话费我出去后双倍还您。”

    张队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看着张伟,笑容和蔼,语气却带着抱歉:“小张啊,不是我不借,我们这儿的卫星电话走的是所里的内部通讯线路,加密的,没法打民用号。实在对不住。”

    张伟愣了一下,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加密线路?一支研究古生物的队伍,需要加密通讯?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扯出一个理解的笑:“这样啊……那没事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谢谢张队。”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放得很轻。

    张队在身后喊他:“也就这两天了!我们任务快收尾了,最多三天,肯定送你们出去。到时候你随便打电话!”

    张伟回头,笑了笑,没说话。

    夜色渐浓,营地的喧闹渐渐沉寂。

    队员们陆续回了各自的帐篷,篝火被细心地压成暗燃状态,只有零星红光在灰烬下呼吸。守夜的是两个年轻队员,一个坐在营地边缘的大石上,一个靠在不远处的树旁,都是面朝外、背朝内的姿势。

    张伟躺在行军床上,睁眼看着帐篷顶。

    胡大勇依旧昏迷着,呼吸平稳但绵长,输液管在黑暗中泛着微光。老刀睡在他旁边的地铺上,呼吸均匀,但张伟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看见老刀的右手始终放在枕头下,那是原来别军刀的位置。

    白天的作训服叠放在脚边,领口还残留着泥土的气息。

    张伟闭上眼睛。

    黑暗里,筱筱的脸浮现出来。她站在出租屋的窗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家居服,手里攥着手机,眉头轻轻蹙着。她想打给他,又怕打扰他工作,所以只是等着。一直等着。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张伟在心里说。等我出去,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打电话。

    意识像浸入温水,缓缓下沉。

    起初只是碎片。

    一片粉白色的花瓣从他眼前飘落。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越来越多的花瓣,旋转、飘摇,铺天盖地。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甜香,像春末夏初的桃花,又像更深露重的桂花。

    他低头,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溪边。

    溪水清澈见底,鹅卵石在水光下泛着润泽的玉色。水声潺潺,是世间最宁静的声音。溪畔生着不知名的野草,开着细碎的白花,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他抬起头。

    远处是一片桃林。不是寻常那种成行成列栽种的果林,而是自然生长的野桃树,高低错落,枝干盘虬。此时正是花期,满树繁花如霞似雾,将远山都染成了粉白色。

    桃林深处,隐着一座小院。

    茅草覆顶,竹篱为墙。篱笆上爬着几株牵牛花,紫的、白的,在晨曦中舒卷着花瓣。院子里有一棵更大的桃树,树冠如盖,几乎遮住了半个院落。树下是一方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搁着一把陶壶,两只粗陶杯。

    院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素白的衣裳,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有几缕垂落肩头,随微风轻动。她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远处什么声音,嘴角含着一抹极淡的笑。

    张伟看不清她的脸。

    明明她就站在那里,相隔不过数十步,他甚至能看清她衣角绣着的暗纹,可她的面容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影影绰绰,怎么也看不真切。

    她转身朝院子里说了句什么。

    一个男人从屋里走出来。他穿着粗布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手里端着一个陶碗,碗里盛着清水,走到女人身边,将碗递给她。

    女人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阳光从桃花的缝隙洒落,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有几瓣落在女人的发间,男人伸手轻轻摘去。

    张伟站在溪边,像隔着千山万水,又像近在咫尺。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他的梦。

    这是别人的记忆。

    场景开始流动,如被人翻阅的画卷。

    茅屋。桃林。溪水。朝朝暮暮。

    女人在篱笆边翻晒草药,男人在屋后劈柴。女人坐在树下缝补衣裳,男人在不远处打磨农具,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他们很少说话,但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像溪水漫过卵石,无声,却温润。

    有一天傍晚,女人站在院门口,眺望远山。

    男人走到她身后,轻声问:“在看什么?”

    女人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我在想,外面是什么样子。”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去看看吗?”

    女人摇头,转过身来时,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不想。这里很好。”

    她说着,走回院子里,继续去照料那几株刚种下的药草。

    ***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画面再次流转。

    一艘小船。

    那是张伟从未见过的船——说“船”都勉强,更像几块破木板勉强拼凑的木排,歪歪扭扭,缝隙里塞着干草。它搁浅在溪流转弯处,半截浸在水里,半截搭在卵石滩上。

    船里躺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奇特的衣服——不是粗布短褐,也不是长衫直裰,而是一种张伟从未见过的样式。布料残破污损,辨不出原本的颜色。他侧身蜷缩着,脸上身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女人站在溪边,静静地看着他。

    男人从她身后走来,看见船里的陌生人,脚步顿了一下。

    “要救吗?”他问。

    女人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桃林,花瓣落在她肩头。

    “……救吧。”她说。

    男人点点头,没有多问,卷起裤腿涉水过去,将那人从船里抱了出来。

    接下来是模糊而迅疾的画面,像被加速的默片。

    男人给陌生人喂药、换药,一日数次。女人在灶间熬煮汤药,翠绿的药汁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陌生人始终昏迷,偶尔发出模糊的呓语,女人会走近,轻轻探他的额头,又静静退开。

    他的伤好得很快。

    快得不正常。第四天清晨,陌生人已经能扶着墙站起来;第七天,他已经能自己走到院子里,坐在那棵大桃树下。

    他环顾四周,看着满树繁花,看着篱笆上的牵牛花,看着不远处溪水的粼粼波光,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第十天,他跪在院中,向男人和女人磕了三个头。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浮,“敢问二位恩人尊姓大名?此处又是何方仙境?”

    ***在屋檐下,没有避让,也没有扶他起来。他只是平静地说:“名字不值一提。你伤好了,就该走了。”

    陌生人抬起头,嘴唇翕动着,似有千言万语。但他的目光落在男人沉静的脸上,落在一旁女人淡然的眉眼间,最终只是又磕了一个头。

    “……是。”

    又过了几日。

    这天清晨,男人从屋里拿出一个包袱,递给陌生人。里面是陌生人换下来的旧衣物,已被洗净叠好,破损处甚至细密地缝补过。

    陌生人接过包袱,手指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忽然落下泪来。

    他再次跪倒,这一次没有磕头,而是直直地跪着,声音颤抖如秋风中的枯叶。

    “观您器宇不凡,定非凡俗中人。此间风物,亦非人间寻常所有。您……可是仙人?”

    男人没有说话。

    陌生人膝行两步:“如今外世动荡,胡虏叩关,流寇四起。去岁大旱,今春蝗灾,百姓颗粒无收。我本为家里寻找一条生路,一路行来,路途中亲眼见易子而食,析骸而爨。老人将自己活活饿死,只为省下一口粮给孩子……”他喉头哽咽,几乎说不下去,“孩子也死了。父母吃完了,吃邻人。礼义廉耻,人性伦常,在这乱世里一文不值。”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粗砺的地面上,渗出血丝。

    “我妻儿老小,皆已丧于乱兵匪寇之手,便是杀尽仇雠,他们也不能复生,我不敢求您为我复仇,我只求……”他抬起头,满面泪痕,“只求您能出山,给这人间留一线生机。哪怕只是教百姓种些耐旱的庄稼,挖几口深井,教几个郎中医治伤寒痢疾……”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如将熄的烛火。

    “我原也是殷实人家,丁家湾的员外,薄有田产。我看不得那些孩子饿死。我开仓放粮,组织乡勇自保。官说我是聚众谋反,匪说我是肥羊待宰。我的发妻,我的幼子,我的老母亲……”他说不下去了,浑身颤抖如筛糠,“是管家拼死将我推上那小船,让我顺流而下,听天由命。”

    “没想到,遇见了仙人。”

    他匍匐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泥土,不再说话。

    风穿过桃林,带起一阵花瓣雨。那些粉白的、轻软的瓣,飘落在他的背上、发间,像无声的叹息。

    ***在他面前,低头凝视着他。

    很久,很久。

    女人不知何时走到了男人身侧。她依旧素白衣裳,依旧面容模糊,但张伟忽然觉得,她在看那个跪在地上的陌生人,眼神里有着极深极沉的悲悯。

    “望舒。”男人轻声唤她。

    那是张伟听不懂的名字。像远古的月光,像沉在深潭底的玉璧。

    女人微微侧过头,似乎在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男人看着她,喉结滚动,可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张伟猛然睁开双眼。

    帐篷顶在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身下的行军床硌着他的后背,薄被不知何时滑到了地上。夜风从门帘缝隙挤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寒。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擂鼓般撞击胸腔,浑身都是冷汗。

    那是什么梦?

    不,那不是梦。那太清晰了——桃花的香气,溪水的声响,陶碗粗砺的触感。他甚至记得那只陶碗底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被岁月浸润成暗褐色。

    他记得那个男人的沉默,那个女人手腕上仿佛系着什么的隐约轮廓。

    他记得“望舒”这两个字。

    张伟缓缓坐起身,将滑落的薄被捡起,搭在膝上。

    帐篷外隐约传来守夜队员走动的声音,脚步轻缓,刻意压低了响动。远处有夜鸟啼鸣,悠长而寂寥。

    他转头看向身侧——老刀的铺位空着。

    张伟心里一惊,刚要起身,余光瞥见帐篷门帘处坐着个人影。是老刀。他盘腿坐在门边,背靠帐篷立柱,膝盖上横着那把被没收后又被悄悄拿回来的军刀,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醒了?”老刀没回头,声音很轻。

    “……嗯。”张伟揉了揉眉心,“睡不着,做了个梦。”

    老刀没有追问什么梦。他只是微微侧过脸,在黑暗中看向张伟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胡子刚才动了一下。”他说,“手指。”

    张伟怔了怔,随即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他要醒了?”

    “没那么快。”老刀转回头,继续望着帐外,“但快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张伟靠坐在床边,将那卷薄被抱在怀里,也望向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

    他想跟老刀说说那个梦。说说桃花,溪水,那个叫望舒的女人,那个跪地磕头的员外。但他张了张嘴,发现无从说起。

    那太荒诞了。荒诞到他自己都不敢确信。

    他只是说:“老刀,你说……这世界上有没有仙人?”

    老刀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不知道。”

    他顿了顿,将膝上的军刀换了个角度,刀身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极淡的弧光。

    “但我见过一些解释不了的事。”他的声音低缓,像在自言自语,“在边境,在密林深处。有些东西,不该存在,但它就在你面前。”

    他侧过头,隔着黑暗看向张伟,目光平静如深潭。

    “所以,也许有吧。”

    张伟没有说话。

    他重新躺下,将那卷薄被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女人的面容依旧模糊。但她的身影,她站在桃树下、微风拂动衣角的姿态,却深深刻在了他脑海里。

    还有那两个音节。

    望舒。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沉入无梦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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