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雨，天一黑就起了风，雨一直没下，风却越来越大，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听得人心慌。
不知道过了多久，豆大的雨水就落了下来，被雨裹挟着击打在玻璃窗上。
姜冠清就是在这时候醒的，昏暗的视线下，姜冠清迟缓地眨了眨眼，瞳孔在缓慢地聚焦。
风外风声呼啸，窗帘上几道黑影“张牙舞爪。”
姜冠清的呼吸骤然一滞，眼前突然变成了满地废墟。
断裂的混凝土板堆叠在一起，染了块块暗红，扭曲的钢筋裸露在外，挂着破碎的布片，好多人在哭，撕心裂肺的哭。
一片废墟之下，一对夫妻紧紧护着自己的孩子们，容貌渐渐清晰，那是……爸爸和妈妈。
“不要……”
姜冠清呜咽出声，声音破碎。
“都是假的，假的，我就是做噩梦了……”
姜冠清一把扯过身上的薄被，蜷缩着盖住整个身体。
姜冠清动作太大，还在输液的留置针从青细的血管中被硬生生扯出，鲜红的血珠溅在了洁白的被褥上。
“嘀嘀嘀嘀——”
监护仪骤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几乎是一瞬间，病房里的姜砚几人都冲到了病床边，房间灯被打开。
“大哥！”
被子团成一团，传出几声压抑的呜咽。
姜砚伸手去拉被子，却没拉开。
感受到拉力，姜冠清更害怕了，双手死死攥着被角，喃喃地喊着爸爸妈妈。
姜砚半跪在床沿，隔着被子轻拍，放轻声音哄，“大哥，是我，小砚啊，没事了，大哥，没事的……"
看到姜冠清这样，姜淮冲出房门去喊医生，刚跑出门，正好撞上了拿了暖宝宝回来的姜灼。
顾不上肩膀的疼痛，姜淮就往外跑，姜灼猛地反应过来，连掉到地上的暖宝宝也不管了，疾步走进屋内。
“血！”
姜亭看见被单上那几滴刺目的鲜红，刚止住没多久的眼泪又从眼眶中落了下来，“大哥受伤了。”
姜宁半跪在病床的另一侧，看着那团不断颤抖的被子，心脏像是快要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捏爆。
“大哥，我是宁宝啊，我在啊……我们都陪着你呢。”
“大哥，我是小灼，我也在……”
“呜呜呜大哥……我、我是小亭……”
小砚，宁宝，小灼……
姜冠清重复着这几个称呼，手里抓被子的力道松了些，姜砚趁机将被子扯开一个角。
姜冠清的脸露了出来，额角的头发有些汗湿了，脸色惨白，睫毛被泪水打得一簇一簇的，嘴唇被咬出了血，殷红。
姜砚小心翼翼地伸手，抚摸上姜冠清的脸颊，“大哥，你看看我，我是小砚呀。”
小砚……姜冠清睫毛颤了颤，视线慢慢聚焦在了姜砚的脸上。
是小砚，呜呜呜，他就知道肯定是梦。
姜冠清突然起身扑向姜砚，将人紧紧抱在了自己怀里，声音颤抖，“小砚不怕。”
猝不及防被抱住，姜砚愣了一下，泪水夺眶而出。
大哥好瘦，真的好瘦，肩膀单薄得硌人，明明自己在发抖，却还想着把他护在身下。
姜砚反手搂紧姜冠清的腰，手掌一下一下温柔地顺着姜冠清的背，“有大哥在，小砚不怕。”
“大哥……”呼喊声在耳边响起，姜冠清歪头看到了满脸泪痕的姜宁和姜灼。
姜冠清抽咽了一下，唇角上扬，伸手将两人拉近自己，“你们哭什么呀，被欺负了吗？和大哥说，大哥帮你们撑腰。”
“大哥！”姜宁抱住姜冠清的腰。
姜亭在另外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眶通红地抓住了姜冠清的衣摆。
姜淮带着值班医生和护士冲进病房时，就看到姜冠清被围在中间，喃喃自语地哄着身边的弟弟。
“留置针脱落了，需要重新穿刺。”护士快步上前，看向姜砚，声音放得很轻。
姜宁从姜冠清怀里起来，心疼地握住姜冠清满是鲜血的手，“大哥，你受伤了，要扎针。”
姜冠清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背，好多血，他受伤了？可是为什么？
手背上蜿蜒的血痕在视线中扩大，慢慢变了颜色，化为了大片大片干涸在钢筋水泥上的暗褐色。
姜冠清的手忽然剧烈颤抖起来，跪在床上，十指痉挛着在空中抓刨。
“还有人……还有人啊，求求你们……再挖一挖……我爸爸妈妈和弟弟们还在下面……”
姜砚抱住姜冠清的腰，哽咽开口，“大哥，别怕，弟弟们都在，我们都在。”
姜灼等人跟着开口，可是姜冠清却听不进去，手掌在虚空中用力地抓握着，剧痛从手心传来。
唇瓣被咬出了鲜血，姜冠清喃喃开口，“我的手……好疼啊……是不是要挖断了……爸爸妈妈……”
姜宁哭着去握姜冠清那双有些痉挛的手，“大哥，你的手没事，是针掉了，你看着我，我是你的宁宝啊……”
“宁宝？”
姜冠清重复了一声，忽然笑了，可是那笑却比哭还难看，“对，宁宝，宁宝被救出来了，弟弟们都救出来了……医生说……被爸爸妈妈保护得很好……”
“对，大哥，我们都好好的。”姜宁想要伸手去抱姜冠清。
可是下一秒，姜冠清猛地从床上扑了下去，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
姜冠清撑着地板，踉跄地想要爬起来。
姜灼瞳孔剧烈收缩，将姜冠清拦腰抱起，紧紧锁在怀里。
“放开我！”姜冠清剧烈地挣扎，声音里满是痛苦和哀求，“我要去见爸爸妈妈……他们说……他们说让我进去告别……求求你们……”
值班医生看到这副场景，早就让护士准备好了镇静剂。
值班医生看向姜砚，“姜医生，病人情绪失控，有自伤倾向，需要打……”镇定剂。
姜砚的眼眶红得骇人，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再给五分钟。”
值班医生没说话，带着护士退到一边。
姜砚拉过姜冠清的手，按上自己的脸颊，声音轻柔，“大哥，你摸摸我，我是小砚，你感觉到了吗？我是温热的，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滚烫的泪水落在手背上，姜冠清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抬头怔怔地看着姜砚。
“小砚好像长大了……”
姜砚用力点头，“大哥，我长大了，小灼他们都长大了。大哥，你是天地下最好，最厉害的大哥。”
姜冠清明明在看着姜砚，可是目光却好像穿过了他，落在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们都长大了啊，好好的，我答应爸爸妈妈的事做到了……”
姜砚的心跳跳得很快，快到头晕眼花，快到想吐。
大哥的语气像是……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