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号吹过已近一个小时,整栋新兵宿舍楼沉入黑暗。
走廊尽头,一串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宿舍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刚才还在翻来覆去折腾的周磊和吴浩,此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声不吭地缩回被窝里装睡。
其余几名新兵也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房门被推开。
一道手电光束扫入屋内,雪白的光柱依次掠过六张下铺、两张上铺,最后停在宿舍中央那道站立的身影上。
“熄灯这么久,为什么不躺下?”
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手电光晃了晃,照亮了来人的面孔,肩上扛着少尉军衔,正是今晚的值班排长,姓刘,是三连一排的排长。
林锋站在原地,身板挺得笔直。
他脑子里飞快转过几个念头。
如果说实话,周磊和吴浩故意扰眠,自己下床劝阻,那就是告状。
在部队里,新兵告状是大忌,不管有理没理,都会被贴上“事儿多”“不合群”的标签。
更何况对方是两个人,自己一个人,值班排长未必会信。
如果说自己睡不着下床活动,那就是明知故犯,违反就寝纪律的处分跑不掉。
两种选择都不好。
“报告排长,我刚才听到宿舍里有动静,以为是有人身体不舒服,下床查看了一下。”
林锋的声音平稳,既不慌张也不心虚,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刘排长的手电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扫向周磊和吴浩的床铺。
两人蒙着被子,一动不动,呼吸声控制得又轻又匀,装睡装得十分敬业。
“有人身体不舒服?”刘排长的语气带着玩味,“那你看到了什么?”
“现在看大家都睡了,应该没事了。”林锋答得滴水不漏。
刘排长没急着接话。
他走进宿舍,手电光在每张床铺上慢慢扫过,像是巡视领地的猎手。
走到宿舍中间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是三班的林锋?”
“是。”
“今天刚入营,就被王班长单独加练的那个?”
“……是。”
刘排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既然没事,就赶紧躺下睡觉。明天摸底考核,别给三班丢人。”
房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宿舍里重新陷入安静。
林锋躺回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轮廓,心里却没有半点睡意。
刘排长那句“别给三班丢人”,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叮嘱,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来,味道不对。
他知道今晚的事,至少知道一部分。
他没有追究周磊和吴浩,也没有追究自己,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这说明什么?
要么是他不想管,要么是他故意的。
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林锋在这个新兵连里,已经是被人盯上的目标。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明天还有摸底考核,五公里二十分钟、障碍一分五十五秒,每一项都不是轻松能过的。
睡不够,状态就差,状态差,就容易失误。
不能让他们得逞。
隔壁床铺上,周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林锋没有理会,调整呼吸,让自己沉入睡眠。
夜色渐深,营区彻底安静下来。
第二天清晨,起床号准时响起。
所有人从床上一跃而起,穿衣、叠被、洗漱,整套流程比昨天熟练了不少。
林锋的动作最快,等他把被子叠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块时,周磊还在和皱巴巴的被套较劲。
“全体注意,今天上午全营摸底考核,按昨晚通知的顺序进行。五公里武装越野先行,四百米障碍紧随其后,下午安排实弹射击和队列考核。各班长清点人数,五分钟后集合!”
楼下传来连长洪亮的嗓音,透过敞开的窗户传遍整栋宿舍楼。
宿舍里顿时忙碌起来。
有人检查鞋带,有人调整武装带的松紧,有人往水壶里灌水。
气氛比昨天紧张了许多,毕竟这是入伍以来的第一场正式考核,谁都不想垫底。
林锋系好鞋带,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
昨晚睡得不算踏实,但也不至于影响状态。
五公里二十分钟,放在前世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但现在这副身体才十七岁,体能底子有限。
虽然有这几天的突击训练打底,到底能不能跑进那个标准,他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列队,下楼!”
王虎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各班迅速在走廊里排好队列,踩着楼梯鱼贯而下。
楼下的操场上,全营三百多名新兵已经按照连队编制列队完毕,各连连长站在队伍前方,表情严肃。
三连的队伍排在操场东侧。
林锋站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前后左右都是和他同期入伍的新兵,一个个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混杂的表情。
营长站在队伍前方的主席台上,简单讲了几句动员的话,大意是摸底考核是为了掌握大家的训练基础,成绩好坏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和拼劲。
话虽这么说,但所有人都清楚,这次考核的成绩会记入个人档案,直接影响后续的分班和定向培养。
没有人想在这种场合掉链子。
“第一个科目,五公里武装越野。全副武装,限时二十三分钟。各连带至出发点,听口令统一出发!”
命令下达,各连依次向营区外侧的越野跑道移动。
林锋跟在队伍里,背着行军背囊,腰间挂着水壶和挎包,手里握着步枪。
全套装备加起来大约十五公斤,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走到出发点时,他余光瞥见王虎站在跑道边上,正和一个身穿作训服的军官低声说话。
那人背对着这边,看不清脸,但从肩章上看,是个上尉。
两人说了几句,王虎转过头来,朝林锋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留意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林锋注意到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王虎和那个上尉说完话后,径直朝三连的队伍走过来。
他越过队列前面的几名新兵,直接走到林锋面前,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清:“你的合格线改了。”
林锋抬起头,对上王虎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营部刚才通知,考虑到今年特招兵的整体素质较高,你的五公里标准调整到十九分三十秒。”
十九分三十秒。
比昨天说的二十分钟,又快了三十秒。
周围的几名新兵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
他们虽然没有被单独加码,但也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全营的老兵骨干,五公里武装越野的平均成绩也就十九分出头。
一个新兵,入营第三天,要跑出接近老兵的水平。
这根本不是考核,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林锋没有说话。
他握紧了手里的步枪枪带,指节微微泛白。
出发线上,红旗举起。
“各就各位,预备——”
哨声撕裂了清晨的空气。
三百多名新兵同时冲出起点,脚步声如闷雷般滚过跑道,扬起一片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