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旦规律下来,就过得很快。
转眼间,林锋入伍已经满两周。
新兵连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每天的作息像是被刻度尺量过一样精准。
起床、出操、训练、吃饭、再训练、吃饭、看新闻、点名、熄灯。
日复一日的军营作息,严格恪守着固定的时刻表。
在外人眼中,每天都一成不变。
只是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但对于林锋来说,这两周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王虎的针对没有停止,只是换了方式。
不再像第一周那样明目张胆地加码施压,而是变成了更隐蔽、更日常的刁难。
队列训练时,全班一起做动作,王虎总是能从林锋身上挑出毛病。
别人做一遍就过的科目,他往往要做三遍甚至五遍。
内务检查时,明明他的被子叠得棱角分明,王虎还是会用手指在被面上划一下,然后说线条不够硬,拆了重来。
这些刁难单独拿出来看,每一件都不算大事。
但累积在一起,就像水滴石穿一样,不断地消耗着林锋的精力和耐心。
换成一般的十七岁新兵,可能早就忍不住爆发了。
但林锋忍住了。
他知道王虎的目的就是逼他犯错,只要他忍不住顶撞班长,王虎就有正当理由上报他不服从管理。
到时候不管他训练成绩多好,档案里都会留下一个污点。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应对方式。
把所有刁难都当成训练的一部分。
队列动作被要求多做几遍,那就多练几遍,正好把动作打磨得更标准。
被子被要求重叠,那就重叠,叠到王虎挑不出毛病为止。
王虎想通过这些琐碎的刁难来消磨他的意志,但他偏偏不让对方如意。
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抓到把柄。
这就是林锋目前的应对策略。
周磊和吴浩那边也消停了不少。
自从摸底考核那天晚上被值班排长撞破之后,两人收敛了很多,至少在明面上不敢再搞什么小动作。
但林锋能感觉到,他们并没有真正老实下来,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来给他添堵。
比如现在。
午休时间,林锋刚从水房洗完脸回来,就发现自己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本笔记本不见了。
那是一本普通的横格本,是他从老家带来的,里面记了一些零零散散的东西。
不是日记,也不是什么机密内容,只是一些关于训练器材改进的想法和草图。
他翻了翻床铺,又看了看桌子下面,都没有。
“找什么呢?”
张德厚从上铺探下头来。
“我那本笔记本,你看到了吗?”
“没有啊,中午吃完饭回来就没注意。”
张德厚想了想,“不过我刚才看到吴浩比你早一步回来,在屋里待了一会儿才出去的。”
林锋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宿舍。
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了吴浩。
吴浩正靠在窗台上晒太阳。
冬天的阳光没什么热度,照在人身上只是亮,不暖。
吴浩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看起来心情不错。
“吴浩,我笔记本在你那儿吗?”
林锋开门见山地问。
吴浩扭过头来,脸上带着一副无辜的表情:“笔记本?什么笔记本?我不知道啊。”
“有人看到你中午比我先进宿舍。”
“我回来拿东西不行吗?”
吴浩耸了耸肩,“再说了,就算我进了宿舍,也不代表我拿了你的东西吧?你可别冤枉好人。”
林锋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再追问。
他转身回了宿舍,开始翻找吴浩的储物柜。
部队的储物柜是没有锁的,每个新兵都有一个,用来放个人物品。
柜门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换洗衣服,下面压着一双备用胶鞋。
翻开衣服,笔记本赫然躺在柜底。
林锋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看了看。
页码没有缺失,里面的内容也还在,但有几页的边角有明显的折痕,像是被人翻过。
他合上本子,放回自己的床头柜里。
吴浩这时候才慢悠悠地走回来,看到林锋手里的笔记本,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哟,找到了?我说了我没拿吧,肯定是你自己放忘了地方。”
林锋没有拆穿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下次别乱翻别人东西。”
吴浩嘴角抽了抽,没有接话,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床位上。
林锋坐在床沿上,把笔记本重新翻了一遍。
里面记录的内容其实算不上什么秘密,无非是一些他根据前世的记忆画出来的装备改进草图。
携行具的背带角度调整、急救包的收纳分区优化、训练器材的安全结构改良。
这些东西放在普通人眼里,可能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和标注,看不懂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但吴浩为什么要偷这本笔记本?
是王虎让他干的,还是吴浩自己想找点什么东西来拿捏他?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一个问题。
对方已经开始注意到他的一些异常举动了。
一个普通的新兵,不应该在笔记本上画那些东西。
如果王虎看到了这些草图,很可能会以此为借口,说他“不务正业”“训练时间搞歪门邪道”,进而向连部报告。
想到这里,林锋把笔记本塞进了枕头套里,决定以后不再把这种东西放在明面上。
下午的训练科目是队列会操的预演。
全连在操场上排成整齐的方阵,一遍又一遍地练习齐步走、正步走和行列转换。
冬天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吹得人脸颊生疼。
但队列里没有人敢缩脖子,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按照口令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林锋站在方阵的第三排,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刚才在笔记本上看到的那几处折痕,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需要换一种方式来记录那些改进思路。
写在纸上太容易被发现了,而且一旦落到别人手里,解释起来很麻烦。
最好的办法,是把那些设计图纸和技术要点全部记在脑子里。
反正前世那些东西本来就在他脑子里,他只是为了方便梳理才写下来的。
现在既然纸质记录不安全,那就恢复到最原始的方式,靠脑子记。
“第三排第五名,注意力集中!”
王虎的吼声从队列前方传来。
林锋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步子比队列慢了半拍。
他迅速调整节奏,跟上了整体的步伐。
王虎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再多说什么。
队列训练一直持续到傍晚。
收操的时候,每个人的脸颊都被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团团雾霭。
队伍解散后,新兵们跺着冻僵的脚,三三两两地往宿舍跑,准备暖和一下再去吃晚饭。
林锋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一边走一边活动着有些发酸的肩膀。
张德厚从后面追上来,和他并肩走着,压低声音说:“下午训练的时候,我看到王虎在连部那边跟指导员说了好一会儿话。不知道在聊什么,但我看指导员的表情,好像不太高兴。”
林锋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王虎去找指导员?
还是指导员找的王虎?
如果是前者,那王虎很可能是去告状的。
至于告什么状,无非就是那些老生常谈的借口,训练不认真、态度不端正、内务不达标。
如果是后者,那情况可能更复杂一些,也许是连部那边有人注意到了王虎对林锋的特殊关照,开始过问了。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这件事正在从本班层面,往更高的层面扩散。
他抬头看了一眼连部的方向。
窗户里的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透过玻璃洒在外面走廊的地板上,在寒冷的冬夜里透出一丝暖意。
那里坐着的人,掌握着他未来几个月命运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