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导员那番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林锋心头,但他没有让这块石头影响自己的节奏。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起床,照常出操,照常在王虎的注视下完成每一项训练科目。
动作标准,态度端正,挑不出任何毛病。
王虎在队列前来回走了几趟,目光在他身上扫了好几回,最终什么也没说。
林锋心里清楚,王虎现在巴不得他出点差错。
只要他流露出半点不满或者抵触情绪,对方就会立刻抓住放大,拿去连部做文章。
所以他不能给王虎这个机会,一丝一毫都不能给。
上午的训练课目是队列会操的强化练习。
全连在操场上排成方阵,一遍又一遍地练习齐步走、正步走和行列转换。
冬天的风从旷野上刮过来,没有任何遮挡,吹得人脸庞生疼。
不少新兵的脸颊和耳朵都冻得通红,但没有一个人敢在队列里缩脖子搓手。
因为王虎和另外几个班长就在方阵四周来回巡视,谁的动作不到位,当场就会被点名纠正。
林锋站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按照口令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他的脑子里却在转着另一件事。
昨晚他想了一夜,梳理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王虎手里握着他的日常考评权,可以通过训练和内务上的挑剔不断给他制造麻烦。
周磊和吴浩是王虎安插在宿舍里的眼线,负责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寻找可以拿捏的把柄。
刘排长虽然这段时间没有直接出面,但他和王虎之间的关系决定了,只要王虎需要,刘排长随时可以提供支援。
而指导员那边,目前对林锋的印象已经受到了王虎的影响。
虽然还没有定性,但这种印象一旦形成,扭转起来需要时间和证据。
林锋的优势只有一个,就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系统的运行规则。
他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
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更知道什么样的反击,既能达到目的,又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眼下最需要的,是打破信息不对称的局面。
王虎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但他对王虎的布局却知之甚少。
他需要建立自己的信息渠道。
上午训练结束,全连带回休整。
林锋去水房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让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他擦干脸往回走,在走廊里遇到了张德厚。
张德厚正靠在墙上系鞋带,看到他过来,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昨晚点名之后,我看到王虎又去三排那边了。”
林锋脚步不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张德厚系好鞋带,跟上来和他并肩走着,继续说:“这回不是去找马班长的,是去了三排长那儿。
我在水房那边看到的,王虎进了三排长的房间,门关上了,待了大概十几分钟才出来。”
三排长。
林锋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三排长姓郑,中尉军衔,平时主要负责三排的训练和管理工作,和林锋所在的一排交集不多。
王虎绕过自己的直接上级刘排长,去找三排长说话,这里面肯定有名堂。
“看清了?”林锋问。
“看得清清楚楚。”
张德厚说,“我特意在水房多待了一会儿,等他走了我才出来。”
林锋没有再问。
张德厚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但现在还不是深挖的时候。
他需要先把这些线索存起来,等到足够多的碎片拼在一起,才能看清完整的画面。
下午的训练课目是体能训练。
全连拉到营区外围的环形跑道上,进行三公里越野跑。
王虎在起点线前宣布了今天的合格标准,比上周略有提高,但幅度不大,大部分人咬咬牙都能完成。
林锋站在起跑线上,活动了一下脚踝和膝盖。
冬天气温低,肌肉和关节都比较僵硬,如果不充分热身就直接冲刺,很容易拉伤。
他做了几个深蹲和弓步压腿,感觉到身体微微发热之后,才在起跑线前站定。
哨声响起,所有人同时冲了出去。
林锋没有抢前排,按照自己的节奏跑在中游位置。
三公里不算长,但对于新兵来说,要在合格时间内完成也不算轻松。
跑到一半的时候,队伍已经开始出现分化,体能好的人逐渐拉开距离,体能差的人开始掉队。
林锋保持在第一梯队的末尾位置,不前不后,既不显得突出,也不会被甩开。
他刻意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步频,让心率维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水平。
这种程度的训练对他来说毫无压力,但他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真实体能储备。
跑过终点线时,他的成绩排在全连中上游。
王虎站在终点线旁边计时,看了一眼秒表,又看了一眼林锋,没有说什么。
林锋弯腰撑着膝盖,装出一副微微喘气的样子,余光却在观察王虎的表情。
王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林锋注意到,他在记录本上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这个小细节让林锋心里有了底。
王虎在犹豫,说明他还没有找到新的突破口。
只要林锋不犯错,王虎就拿他没办法。
体能训练结束后,全连带回,准备晚饭。
林锋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继续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他需要让王虎有所顾忌。
一味防守不是长久之计,必须让对方意识到,针对他是要付出代价的。
但这个代价不能由林锋自己来施加,必须通过某种间接的方式来实现。
他想到了连长陈国涛。
从上次连长约谈的态度来看,陈国涛并不是一个偏听偏信的人。
他虽然听取了王虎和指导员的反馈,但也给了林锋解释的机会,并且没有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对他做出任何处理。
这说明陈国涛是一个讲究证据和程序的人,只要林锋不犯错,他不会被王虎的单方面说辞左右。
如果能引起陈国涛更多的关注,让连长把目光更多地投向三班,王虎就不敢做得太过明目张胆。
问题是,怎样才能自然地引起连长的关注,又不显得刻意?
林锋一边走一边想,走到宿舍门口时,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思路。
晚饭后,连队组织政治学习。
全连坐在会议室里看新闻联播,看完之后指导员上台讲了几分钟的话,主要是传达上级关于冬季训练安全的文件精神。
林锋坐在角落里,表面上在听,实际上在观察会议室里的人。
王虎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和几个班长坐在一起。
会议期间,他和旁边的三班长低声交谈了几句,两人边说边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林锋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散会后,林锋走出会议室,在门口遇到了张德厚。
张德厚凑过来,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刚才听到王虎跟三班长说,下周的阶段性考核,要给你加点料。”
林锋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具体加什么料,听到了吗?”他问。
“没听全,三班长后来声音压低了。”
张德厚摇了摇头,“但我听到王虎提了一句‘障碍’什么的,可能是要在障碍考核上做文章。”
林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障碍考核。
四百米障碍是他摸底考核时成绩最好的科目之一,跑进了一分五十五秒以内,在全营新兵里都是拔尖的。
王虎如果在障碍考核上做文章,无非是两种方式:
一是再次提高他的合格标准,二是在考核过程中制造意外。
第一种方式他已经经历过一次,有了心理准备。
第二种方式则需要更加警惕,因为意外一旦发生,后果可能不只是成绩不合格那么简单。
“谢了。”林锋拍了拍张德厚的肩膀。
“客气啥。”张德厚咧嘴笑了笑,“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副德行。”
两人并肩往宿舍走去。
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营区的路灯在寒风中发出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锋走在路上,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下周考核的应对方案。
王虎想加料,那就让他加。
加的料越多,露出的破绽就越多。